尸体埋葬部的悔恨与青春

作者：斜线堂有纪

第一卷 第一话 尸体埋葬部与折指癖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扫图：かなで

翻译：かなで

校对：かなで

特别感谢：影阳

「我来帮帮你吧？」

据说恶魔会用富有魅力的外表和高级的服装迷惑众生。但那天出现在祝部面前的男人，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运动服。光凭公园里微弱的路灯也能看出来，他有着一头随意染的廉价棕发。

或许正因如此才反被蛊惑了。什么样的恶魔才会穿着运动服诱惑人类呢？不靠高级品堆积的做派反而更好。没能击退他就是因为如此。

「我来帮帮你吧？」

大概是觉得没听到，男人重复了一遍。不高不低，是具备不可思议的魅力的声音。

「……您愿意帮我吗？」

「毕竟，你很困扰吧？」

男人像指着大件垃圾般指着祝部面前那具尸体。眯细的眼睛里有闪闪的光芒。困扰，光凭这两个字不足以修饰现在的情景。而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却很优雅。

祝部面前摆着一具胸口插着小刀的陌生人的尸体。直至刚才他还活着。要触碰大概还很温暖。是祝部杀了他。如同向神寻求宽恕，祝部用颤抖的声音说。

「我没有想杀他，是、是这个男的突然……」

「不用那么害怕。没问题的。」

「什，什么没问题？」

「全部。」

男人一边用温柔的嗓音说道，一边像是要背起尸体般把它架起来。脚耷拉在地上，尸体缓缓地开始移动。因为一滴血都没流，所以看起来甚至像是在照顾醉倒的酒鬼。

「好了，跟我来。」

像是被那道声音引导着走出公园，外面停着一辆漆黑又气派的捷豹。对车辆并不熟悉的祝部，这时还不知道车种，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称赞车如其名吧。

就连打开后备箱时，捷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站在张开的那张大口前，男人蛊惑地露出微笑。简直不像正扛着尸体的人的笑容。

「那我要放进后备箱了，帮忙抬起脚。」

「好，好的！ 真，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都说没问题了。好了，总之先把他装进去。」

仅仅只是任他指挥，祝部抬起尸体的脚，两人把尸体扔进后备箱。尸体像便宜的高尔夫包般躺倒，合上后备箱后马上就看不到了。

「来，上车上车。快点。」

男人打开后排车门催促道。几乎是恍若梦中，祝部坐上了车。尸体从视线里消失的瞬间，他忍不住觉得迄今的一切都是梦境。

「那么走吧！ 出发前进！」

一回过神，陌生男人也坐上了驾驶席。引擎发出了冷酷的低吼。自祝部杀了人大概还没过去十分钟。「我来帮帮你吧？」这道声音还烙印在耳膜。大脑还没反应过来，身体却不可思议地任他摆布坐上了后排座椅。依旧没能平静下来，祝部的视线不经意地投向旁边的座椅。并没什么具体理由。只是因为感受到了先客的气息。

那里坐着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。

鲜血淋漓的头部，无力垂下的舌头。很难让人联想到生的肤色，与鲜艳的绿色连衣裙毫不相衬。她闭着眼睛，但并不是睡着了。与关在后备箱那具不相同的尸体，就坐在那里。

「噫，诶，假的吧……!?」

「嗯？ 什么假的？」

驾驶席的男人悠闲地说。然后满足地笑了。

「全都是真的哦。」

恶魔会用富有魅力的外表迷惑人类。如何定义富有魅力要看个人的价值观。也有可能比起阿玛尼，红色运动服会显得更有魅力。用便宜染料染的头发，换个角度看也可以很可爱。然后，至少他的笑容，是毫无疑问的富有魅力。不让想象落空的虎牙从他的嘴角微微露出来。

果然，说不定坐在驾驶席的男人就是恶魔。祝部事到如今想道。就算如此，这辆车也已经装上了两具尸体。

在谈论身穿红色运动服的恶魔前，得先说说祝部的故事。就算再怎么缺乏娱乐性，他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。顺便也是个杀人犯。那么他的故事也应该被讲述。本就该如此对吧？

祝部出生在东北地区的一个小城镇。仅有超市、药房和公交车站的朴素的城镇。在到了冬天就会下倾盆大雪，天天和群山打交道的地方，祝部生活了十几年。这样的他今年成功考上位于东京的英知大学。踏实勤勉的学习结了果，正式进京了。和父母一起看好的公寓房龄已超30年，但是离大学很近的好房子。

附近有超市也有便利店。有放松身心的公园，也有偏大的书店，一应俱全。

平凡的故事。农村出身的男大学生。这种人在东京多到一箩筐。

经历第一次独居，今天是第一次报道。与同专业的同学们碰面，跟教授们打了招呼。拿到了装着选课注意的纸袋。这是大学生活的第一步。虽然本不应该，但新生会结束后又举办了简单的宴会。玩得还挺开心的。

事情从这开始转折。

所有活动结束解散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虽然很开心但也很累，祝部发自心底里犯困，只想快点回家。所以抄了近道。

从大学到公寓的最短距离，必须要穿过附近的公园。是已经试过几次的秘诀。大晚上走这条路的确有点危险，但可以节省十分钟以上的时间。

从一开始就没有担心。祝部是平均体格的男大学生，而且危险的事本应没那么容易发生。

这么想的祝部，就这样在公园里被陌生男人袭击了。

他并不知道挥舞刀具的男人的目的。或许是为了报复社会，又或是为了抢劫。说不定是某种仪式的一环。事到如今，也已经无所谓了。

祝部尽全力抵抗。挣扎着与对方扭打，拼命地想要逃走。在这之后的事，就几乎记不得了。

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。仔细观察，才发现男人的年龄与祝部差不多。意外的是个年轻男性。这么年轻，本不应该被刀刺死。祝部一边不规律的喘气，一边回味自己刺到人的感触。要是不这么做，会因为太缺乏现实感，连罪恶感都无法涌起。

一个倒霉的故事。与中彩票或者被强盗袭击一样，发生几率很低但不是零。被强盗袭击，反击却失手杀了对方的几率也一样。墨菲定律的偶然不断叠加，祝部成了杀人犯。运气真的很差。

话说回来，祝部是会为了应试付出一定努力的人。拿到英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真的很开心，也像常人一样畅想了光明的大学生活。

只有一句话可说。如果早知道会发展成这样，那他绝对不会努力备考吧。这点是肯定的。

祝部捡起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小册子，仔细地把它放回纸袋里。刚捡完所有已经没用了的纸张，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来了。

然后现在，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上。

「要系好安全带哦？ 我是对这种事比较认真的人。」

男人用教导的语气说完，回头对祝部露出笑容。真是饱含感情的声音，祝部反射般想。从喜怒哀乐到细致的好恶，他有一副能将其精准传达的，如同小提琴的弦一样的嗓音。

祝部如他所说系好了安全带。现在才终于发现，坐在旁边的尸体也好好系上了安全带。「我是对这种事比较认真的人」，原来这句话是真的，祝部事到如今想。道德上的优先顺序真是一塌糊涂。

像是要把祝部的感情抛下，车开动了。身旁的尸体随着车身震动开始摇摇晃晃。如果没系好安全带肯定早就倒下了吧。

「那个，旁边……」

祝部惶恐地问。心脏像拍皮球一样吵个不停。

「旁边？」

「那个，是您杀的吗？」

「哈？ 肯定不是啊。」

「啊，是这样吗……原来如此……」

对于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出的那句回答，祝部总感到无法接受。坐在陌生男人车上后排座椅的谜之尸体。客观地想，谁都会觉得犯人是驾驶席上的红色运动服男吧。话虽如此，考虑到后备箱装着什么，祝部也不好再多说。

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刚才走过的英知大学前的十字路口。虽然很少，但还是有零星的行人。祝部慌忙地说。

「尸，尸体放在后排座椅真的好吗……？要，要是被看到了会暴露的……！」

「那是因为你是新鲜出炉的杀人犯才会这么想。普通人才不会想到会把尸体光明正大的放在后排座椅。顶多会以为是个醉倒的家伙。」

真的是这样吗？旁边的尸体不管怎么看都只像尸体。眼睛闭上了，但看着却和睡脸相差甚远这点最可怕。

「把两具都放进后备箱会更好吧……这样大概也不会暴露。」

「后备箱可是让给你的尸体了，应该高兴吧？ 你真走运。快谢谢神或者谢谢我吧。」

「……虽然是这样没错……」

信号灯转绿，车辆再次开动。车内放着有格调的外国音乐。慵懒的女性优雅地唱着情歌。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，也跟着一起哼起了小曲。开朗得完全不像正在运送尸体。

祝部不知如何是好沉默着，这次红色运动服男先开口了。透过后视镜能看见他惹人喜爱的眼睛。

「你是英知大学的新生吗？」

「为，为什么会知道？」

「谁看见那土得要命的纸袋，和那里面没有任何用处的资料都会懂的。那种东西全部丢掉就好了。反正里面也只有写着学校历史和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的册子，以及大学特制的有logo的笔记本而已。」

如他所说，祝部手边有一个标有英知大学校章的沾上泥的纸袋。如果拿着这个，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生。这时祝部也发现了。因为光凭一个校章，就能说出这种推理的人是有限的。

「难道您也是英知大学的学生?」

「嗯? 是哦。我叫织贺善一。神学部读大三。」

很随意的回答。如果说这话的地点是白天的学校，那会是一个满分回答。同校的前辈，还是神学部。祝部没由来的受到了不好的触动。一想到学习神明的人正在和尸体兜风，就让人感到头晕。

学习有关神明的知识，和与尸体兜风。这两件事真的能共存吗。

「那你呢?」

织贺平淡地延续话题。在越过后视镜与他对视后，祝部终于开口。

「……我叫祝部浩也。今年哲学系的新生。」

「hafuribe hiroya……。真怪的名字。汉字怎么写?」

「祝福加上部团的部。三点水的浩，之乎者也的也。」

「是嘛。总感觉是个喜庆的名字呢。」

这句台词迄今为止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。「祝」这个汉字所拥有的欢乐氛围，光凭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。再说了，祝部的人生并不总是充满了祝贺的氛围。被名字压了一头。说起来，把在场两人的名字合起来就是「祝贺」了，祝部突然想。近乎逃避现实的思考。

「那么请多指教啦，祝部！」

坐在驾驶席的织贺微笑着向他搭话。

「你、你说请多指教……这之后我们会怎么样?那个，我，会好好……好好地……」

「好好地干嘛?不用担心，我和你会好好干的。」

「……干，什么。」

「总不能把尸体直接丢那儿吧。会被抓起来的。我们要把他埋起来，埋尸。」

织贺说的很对。不能把尸体直接丢在那。会腐烂会被发现，最坏的情况下还会被抓起来。埋起来，这个简单的结论在祝部脑海里打转。埋起来的话，尸体一定会变得不留原型、化为白骨，运气好的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很聪明的办法。抛开道德心来谈的话。

「做、做这种事，真的没问题吗……」

「你指什么问题?我觉得大概不会被诅咒的。不过我不是通灵体质所以无法肯定。你要是在意的话，就随你喜欢装点盐吧。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！ 但是，这种……不会被发现吗？」

「嗯~，没问题的吧。我可是专家」

「专家，是指?」

沉默了一下，织贺继续说。

「我啊，其实是尸体埋葬部的部长。」

「……尸体埋葬部?」

「没错。不过部里只有我一个人。」

很直白的命名。就跟「面包店」或者「鞋店」一样直白。即便如此，他还是没明白。虽然觉得问了也没用，但还是忍不住发问。

「请问那是干什么的社团呢？」

「当然，是去埋尸体的社团。」

「…………好的。原来如此。」

「啊，先说好，我是绝对不会杀人的。我做的只有接下委托去埋尸体。只是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业弃尸哦。」

「商业弃尸……」

「杀人为什么会暴露？据说大部分都是因为尸体被发现。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。所以，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！就让失踪者名单以万为单位年年增长，越变越长吧！真好啊，只要找不到尸体就只是失踪。术业有专攻，尸体处理就交给埋葬部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.哈啊。」

「所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尸体就由我去埋掉。委托人只需要忙着搞不在场证明度过日常就好了。很便利吧？真的很便利啊，这个。」

织贺用陶醉的语调说。简直像是在夸新发售的家电制品。

也就是说，驾驶席上的男人似乎是犯罪者。收钱埋尸，以这份不管怎么看都糟透了的工作谋生，是个完完全全的恶人。祝部的背部又流下一丝冷汗。放过我吧。

好似察觉到祝部的内心，织贺用黏糊糊的声音继续说。

「啊，你是不是在想，这不就是犯罪吗？ 嗯，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想法。但是要被你这么说我也很意外。毕竟，如果我不是埋葬部的，你就要和那具尸体一直两人独处了对吧？」

「……戳到痛处了。」

「所以，有何感想？」

「……埋葬部这个简称，还挺可爱的。」

「对吧~？」

织贺这样说着，开心地笑了。很自然的对话。

「我身旁的尸体，也是被委托处理的……东西对吗？」

「是啊。订金也已经收好了，是位正经的客户。」

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她是被杀害的。」

身旁的女性看起来还很年轻。却要被不为人知地杀掉，现在还要被埋去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地方。想到已经不存在于此处的杀意，祝部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
「你说得对。」

织贺利落地肯定了。公事公办的态度很正确。陌生的杀人犯杀了身旁的女性，向织贺提出委托。在织贺心里大概是份跟运送便当差不多的工作。

「旁边的人和，那个，后备箱的尸体……是要埋在同一个地方吗？」

「我是这么打算的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不是的……。旁边的人如果是被委托的尸体，那委托者大概会为了不被发现而仔细考虑犯罪手法……。但我的情况是真的很突然的罪行……」

「你杀掉的可是犯罪者哦? 他比起你要更深思熟虑的寻找犯案机会。一个人要是有见不得光的事，是会为了不被察觉而小心翼翼过活的。所以就算他消失了也很难被人发现吧。我是这么想的。所以没问题。」

织贺一边这么说，一边眯细了眼睛。

只是毫无根据的话语，但别提这句话有多么令人安心了。说实在的，祝部不安到了极点。身处一个举目无亲的环境，差点被杀却又不小心杀了别人，在走投无路之时却有人伸出援手是有多么难得。

几乎如同麻药般的话语。仅仅听到「没问题」这三个字就让人想要哭出来。

「……真的，我没想杀他。请相信我……」

「别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啊。我明白的。你不是什么杀人犯。」

被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，祝部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明白，自坐上这辆车，自己对织贺的好感度就在不断增长。难不成这个前辈其实是个好人?祝部甚至开始这么想。对他道德心的高低落差感到头晕目眩。对织贺善一的评价体系开始崩坏。

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。」

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好啦，别那么沮丧。」

「我如果没遇到织贺前辈，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……」

「这也是神明的安排。对吧? 会这么想吧?」

「……是这样的吗……」

「是这样的。至少我很高兴活下来的是你。」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祝部彻底受不了了。大脑一口气被初次接触到的「大学前辈」攻陷。抛开道德或品行之类的一切东西，祝部不禁想。——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。没被杀掉真是太好了。

「我也很庆幸能见到织贺前辈……」

「啊，对了，告诉丧气的祝部一件好事。」

「什么事?」

祝部坦率的问。

「那具尸体很有趣哦。」

他一瞬间没能理解织贺在说什么。

温和的氛围就这样突然被扰乱。

「……您是指哪里有趣?」

或许是因为织贺的语气过于轻率。还没来得及指责将「尸体」与「有趣」联系起来是很失礼的一件事，祝部就下意识的先开口问。但是已经晚了。在祝部撤回自己的问题前，织贺回答道。

「那具尸体，左手手指全都被折断了。不有趣吗？多可怜啊。」

「手指……被折断……」

「快看看。你也很闲吧？」

织贺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强硬语气说。他的声色透露着愉悦，但同时也有前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
「您是认真的吗？」

「认真的。好啦快点。」

没能拒绝的祝部只能把视线投向尸体。

随车晃动的尸体，在黑暗中更显得肤色发青。织贺提到的那只手摆在大腿上。祝部迟一步才发现，她维持这个姿势尸僵了。

跟织贺说的一样，左手手指全部扭曲成不可能摆出的姿势。

祝部是第一次看见人的手指被毫不留情地折断。维持猎奇的扭曲姿势开始尸僵的尸体，就好像古怪的现代艺术品。比起可怜，更让人先感到恶心。精心保养的群青色美甲反而更衬出恐怖。

食指到无名指这三根手指更是连指甲盖都被完全掀起。这三根手指又额外被折了一次啊，祝部在心里想。

与其相反，右手显得很漂亮。指甲盖和手指都维持原样。纤细的手指整齐的摆在一起。并不是祝部想要特别偏袒哪只手，但他忍不住感到不可思议，左右手差距如此之大，总感觉有些不平等。

「哎，你怎么想？」

「……右手很漂亮呢。」

「很有眼光！ 就是啊~。对吧，很神奇吧？」

「一看就能明白了……」

「一看就能明白啊。 等你变成大学生后，你就明白『一看就能理解』这件事有多难了。」

「……我姑且从今天起也是个大学生了。」

「嗯，如果你不被抓的话。」

听到织贺的话，祝部忍不住变得想吐，也几乎没听到那句像圆场似的「开玩笑的」。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？

回过神来车辆已经拐进了不知道在哪的冷清小道。在这之前被异常的对话和情景迷惑了，祝部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。

行驶在光源几乎只有车灯的小道上，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。好像有道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回响。不是什么，只是坐在驾驶席的织贺在笑。

「怎样？ 那具尸体，很令人在意吧？」

一副小孩子炫耀自己得意玩具的表情。回过神来，已经不是对着后视镜，织贺直接向着后排座椅的祝部探出了头。祝部并没有指出他违反交通法的心思。因为早已经违反了太多禁忌。

「……的确令人在意。」

其实他更在意尸体埋葬部啊、就读英知大学神学部大三的织贺善一啊、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之类的。比起这些噱头，那具被折断手指的尸体都显得朴素。祝部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脑细胞因为冲击而逐渐死去。长夜漫漫，距离日出还有几小时。

「还要一个半小时。」

这时突然传来了织贺的低语。还很明亮的月光透入车内，夜空澄澈得让人吃惊。

「您指什么？」

「我的目的地，俗称织贺山。还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。」

先抛开那毁灭性的取名品味不提，这是个很有用的情报。给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现状提供了一丝光明。现在要去距离这里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不知在哪的山。能知道这点就已经是万幸了。这个男人是真的打算去埋尸体。

当然，也不能排除织贺只是个路过的杀人犯，最后把祝部杀了一起埋山上的可能性。但如果有那个心思，织贺应该早就动手了。现在只有这个事实在担保祝部的生命安全。

「一个半小时啊……挺久的呢。」

「就是啊~。所以这时候都很闲呢。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去织贺山，真的是超级无敌无聊。所以我有个想法。」

「……是什么？」

「要不要试着和我一起思考？」

「……思考什么？」

「谜题啊！ 为什么这具尸体的左手手指会被全部折断，让我们围绕这点进行推理大会吧。」

仿佛真的只是想要消磨时间的欢快的声音。实际上，织贺的提议也只是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。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驾驶，时间是半夜，车内只有织贺与祝部与尸体。在这个情况下能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
「您是说，推理大会。」

「是啊。不管是乱猜还是什么都好，来想想尸体被折断手指的理由吧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不知道答案对吗？」

「那当然啦~。但是，无论真相如何，思考这个行为才最重要吧？就以坐在ABC咖啡馆的角落边吃芝士蛋糕边思考的感觉就好了。」

「ABC咖啡馆是什么？」

「艾玛·奥希兹总得读一下吧。这可是推理小说的根基啊。」

看来织贺似乎是个资深读书家。莫非是因为过于喜欢推理才来做这种事？祝部不禁作出了讨厌的想象。要是有人被虚构作品影响而去犯罪，只会让规制虚拟作品的声音愈演愈烈。艾玛·奥希兹要是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一个埋尸男喜爱，估计也会觉得很困扰吧。

「……如果我说不想玩会怎么样？」

怀抱着一丝希望，祝部对织贺说。

「嗯~，那我就会很闲。」

「……折衷一下吧，我来给您讲有趣的故事。三个蛋糕师傅的故事怎么样呢？」

「我这个人啊，开车一觉得闲，就会忍不住敷衍了事。」

「敷衍的话……会有什么后果？」

「说不定会一下子懒得管刚遇到的后辈，直接连同后备箱的尸体一起丢在附近呢。」

最终出现的是十分直接的威胁。祝部本就缩紧的内脏感到进一步的抽缩。要是被丢在这里，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。周围已经完全黑了。离织贺山还有很远的路，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。

从一开始祝部就没得选。就好像一千零一夜。要是不去饰演山鲁佐德，就要被迫怀抱着与尸体一起同往极乐的恐惧进入梦乡了。

「所以，玩还是不玩？」

「………我，玩。」

祝部勉强地回答。也只能这样回答。

「好，就得这样啊。我喜欢积极配合的人。这样就不会无聊了。」

就好像找到了合适的玩具，织贺笑了。实际上也没错。在织贺心里祝部不过是单纯的玩具。并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织贺才帮助他。大概这只属于娱乐的一环。

发觉这点的瞬间，祝部险些要感到受伤。他慌忙地把伤口掩盖起来。对会去埋尸的人期待道德水平或许才是错的。

「所以，你怎么想？」

完全无视祝部的心情，织贺毫无顾虑地说。从他强迫初次见面的后辈先攻的样子，感受不到公平竞争的精神。再说了根本不知道是以什么判断输赢。

但要是去深入问输赢问题，织贺一定会这么回答。——这不重要。只要足够有趣能打发时间就好。

但没有推理材料的话就连乱编都无从下手。过了一会儿，祝部开口说。

「请问有其他的一些情报吗……比如说这个人是谁，是谁杀了她之类的。」

「虽然我不想那么轻易就说出委托人的情报，不过算了，毕竟祝部是同伴。」

虽然同伴这个词不能当作耳边风，但祝部为了推理忍住反驳。要去思考细节或是织贺的职业素养，还是等晚点再说吧。

「委托人的名字是佐藤佐喜治。32岁。在工厂上班，身体很结实。身高也很高。死者是佐藤佐喜治的情人……嗯，也就是出轨对象。江绿雪，28岁。委托人似乎被她威胁说要将这份关系告诉他夫人，就不得已杀害了她。真可怜啊。」

就因为这种事，祝部反射般的想。虽然他并没有觉得世界上所有杀人事件都是正当防卫，但或许是因为刚才自己被袭击还险些被杀，他还是忍不住想，怎么会有人因为区区情感纠纷而杀人。

或许对于佐藤佐喜治来说，家庭的崩坏就等同于死亡。所以他杀了江绿雪，这也是某种正当防卫。但祝部无法不对这种自说自话的理由感到嫌恶。

话又说回来，要把道德观纳入评价体系的话，那祝部最应该厌恶的人是坐在驾驶席上的织贺。为了一己私欲而去埋尸，是最应该唾弃的混蛋恶魔。但要是考虑这点的话，就不好处理后备箱的东西了。

「委托收尸时间是晚上十一点。突发的埋尸委托收费会比较贵，视情况而定回绝的委托也很多。所以像佐藤佐喜治这种提前预约的委托对我来说算是帮大忙了。我到了指定地点，等待他联系我。」

好像一点也没察觉祝部的苦恼，织贺说个不停。令人惊讶的是，他还提到了埋尸业的基本规则。大部分时候都是预约制，也有因为织贺一个想法就接下突发委托的时候。这时候收费会比较贵，但到了杀人的时候应该也顾不上钱。就连祝部现在也是顾不上手段。

「但是，今天出了点问题。」

「问题……是指？」

「对啊。我其实为了这份工作在背地里做很多努力呢。所以特别讨厌时间安排被打乱。但是，佐喜治居然足足迟了十分钟没有任何联系。多不像话啊。」

「……十分钟是吗。」

「啊，你在想区区十分钟无所谓是吧！这可不行！我又不是佐藤佐喜治专属。明明已经安排好行程，却被扰乱了十分钟这太过分了！一点也不像样！」

「您对于这方面很认真呢……」

「那当然了~。 你没读过推理小说吗？区区几分钟可就能让一起犯罪暴露或者失败的啊。」

「现实和虚拟作品不一样吧」，虽然祝部这么想，但因为真的没读过推理小说，只能默默点头。从外表看不出来是个读书人的织贺，大概形成了他独特的价值观。

「我原本都想走了，但不懂时机算好算坏，正好就在这时联系上了。所以，我才把头发粘满血的江绿回收了。因为不想座椅沾上血还得用毛巾擦拭，这步骤也很麻烦。啊，所以江绿的死因是殴打致死。好像反抗得挺厉害，身上有好几处被殴打的痕迹。嗯，临死前的挣扎真的很厉害。兔子急了也咬人看来是真的。」

听了织贺这句话，祝部的心情更加沮丧。「不想死」这份心情，是会以拼命的方式表达出来的。仅仅是回想起被迫站在生死交界线的感觉，就让人起鸡皮疙瘩。祝部只是运气好，要有一步差池都可能变成了江绿雪。

不，能说是运气好吗。连续走错两步棋转身成为杀人者的祝部，到底能不能坦率地为「运气好」而高兴。系上安全带的尸体。现在的祝部和那个相比到底哪个更好呢？

「啊，我并不是在讽刺你，别露出那种表情。」

意外地被织贺照顾了。明明直到刚才还听他说了很多脱离常轨的话，现在祝部越发搞不懂织贺和自己的距离了。

「……我没事。再说了，我杀了人是事实。」

「脸色很差哦？没事吗？那个，要吐的话还是麻烦你吐在车外。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祝部强撑着回答，又朝尸体的方向看去。随着车身晃动，江绿雪的头部止不住地摇摆，让人不忍心看的惨象。要变成这样才好？祝部向自己发问。OK，自己心里很清楚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想变成那样。谁都一样。虽然不想承认，但绝对不想变成那样。谁都一样。不想被悲惨地殴打致死，也不想被折断手指。

「江绿雪是在哪里被杀的？」

「佐藤佐喜治曾经在那上班的老工厂。为了改进设备，员工转移到新建的工厂工作。然后，老工厂好像被其他公司买下，明天就正式接手。」

「就跟店铺转让差不多？」

「对对。佐藤佐喜治他们从两周前就移到比较远的工厂工作了，但到今天为止还能用旧钥匙进老工厂。哎呀，虽然说鸟去不浊池，但在最后还真是狠狠弄脏了啊。」

织贺和佐藤佐喜治的想法都能理解。在荒无人烟、又已经和自己扯不上关系的地方下手。佐藤佐喜治今后也一定不会迈入旧工厂一步吧。毕竟根本不想回到杀人现场。如果可以的话，最好是一辈子都不回去。

「毕竟其他公司入驻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……」

「试图用这种手段减少罪恶感很狡猾啊。」

「话说，佐藤佐喜治在什么工厂工作？」

「什么来着？车床？不是很懂。有很多看起来很重的机器。」

「这样吗。谢谢。」

看来江绿雪是真的有抵抗过。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衣服沾有不少脏污。除了自己的血，连衣裙上还有不少尘埃。虽然是无法轻易去除的脏污，但反正接下来要埋到深山里，不是什么大问题。

很奇怪的是，左右的不平等待遇在这里也有体现。衣服整体都很脏，但左右边脏的程度有差距。左手部分比起其他地方都脏。不仅尘埃格外多，这个状态还从左袖口一直延续到左肩。就连胸部周围，也是左胸比右胸要脏。祝部带着些头绪将视线投向腿部，同样是左边比右边脏。

江绿雪是一具左半身受到更大损伤的尸体。

「专挑左边总感觉有点可怜。」

「但右半身说不定很开心呢。」

「那就成正负相抵了。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」

「你明白什么了?」

织贺天真地问，他的眼睛因为期待而闪闪发亮，从咧开的嘴角能看见虎牙。那可爱的虎牙看着一点也不像恶魔会有的。可爱过头了。完全笑不出来。

「说实话还没有……」

「诶~，才开始就放弃可不好啊。」

「折断手指的理由，是吧……。因为有着不得不折断的理由……?」

「这不就是原地打转嘛！快给我思考具体的理由！」

「就算您这么说……但说真的我搞不懂……再说了，精通推理小说的织贺前辈与我的优势都不同…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，明明是祝部更有利哦？」

「……为什么这么说？」

「毕竟祝部就坐在线索的旁边啊。」

祝部一开始没听懂。迟了半拍，才察觉织贺的意思。尸体是浓缩的线索，是被安全带绑住的推理之神化身。他悄悄地倒吸一口气。

「嗯~，不过算了。就当是新人福利，先让你的先攻回合在这里结束吧。那么，我就来说说我的想法了！」

他先是奇妙地拖长声音说完，然后快活地甩下这句话。

「也就是说，佐藤佐喜治的个人爱好是折断手指！」

对于一上来就被甩出的这个推论，祝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织贺盯着后视镜，发亮的眼睛好像在说「怎么样？」，仿佛在等着祝部的赞赏。祝部避开那道视线，冷静地说。

「……说真的，提出异常性癖论确实很轻松，但话题就聊不下去了。」

把结论归于这个是一种偷懒，祝部想。虽然他并不是推理爱好者，也不是名侦探，但也知道这种结论不合适。犯人出于异常性癖才去犯罪，这种情况并不少。纵火狂其实是火性恋（Pyrophilia）的例子大概也不少见。

但是要这么说就结束了。

「诶~，但的确很有可能嘛。如果犯人是最喜欢折断女性手指的变态，不就能说通了吗？」

好像没想到会被反驳，织贺不高兴地说。他想要的似乎只是来自后辈的赞扬。但这世界并没有那么轻松。

「虽然的确能说通……但是总感觉……」

「那你能证明佐喜治的性癖不是折断手指吗！怎样啊祝部！」

「别直接说些不可能做到的事啊……」

「那就算我赢喽？」

「也可以……但这样的话就不能消磨时间了呢。」

「那也挺讨厌的。只能玩词语接龙了……祝部是能享受一小时以上词语接龙的人吗？」

坦白说这简直是最糟的提议。一想到要漫长地陪他玩地狱般的词语接龙，就无论怎样都想推翻他那粗糙的假说。就没有其他的了吗。就当是拖延时间，祝部把想到的事直接说了出来。

「就算是折指癖，只折断左边手指难道不奇怪吗？两只手的手指合起来有十根。把右手也折断不就能有双倍快乐了吗。」

真是残酷的推论，祝部自嘲地想。但能反驳的也只有这点了。只有左边手指被折断。左右不对称的暴行。有落差的尸体。只是单纯出于异常癖好的话，不可能能在中途忍住。祝部是这么想的。

「诶~，那不能因为是只喜欢折左手的手指吗？你想，左手很特别对吧？结婚戒指也是戴在左手无名指。」

「呜哇。」

「呜哇是什么意思啊呜哇。」

「抱歉，因为这反驳过于直白，没忍住……。还有啊织贺前辈，不要把异常性癖当成通用的免罪符啊……」

「我听~不见。来，就算这样你还能反驳我吗？」

训斥般说出的句子，不知为何让祝部感到十分讨厌。胜券在握的声音。就凭那种不能再随便的推论。

这时祝部不经意地想，「真想推翻他啊」。

自零点后，主导权就一直是织贺握着。要是把祝部的内心想法翻译一下，大概就是这样。真想对驾驶席上开心的疯子进行反击。想把这位异常秀丽的前辈呛到说不出话。

「织贺前辈。」

「嗯?怎么了?」

「我想确认一下，佐藤佐喜治比说好的时间还要晚了一点对吧？所以守时的织贺前辈才很困扰。」

「啊，嗯。没错。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。所以，那怎么了?」

「如果，佐藤佐喜治是会对折断女性手指——尤其是左手手指——兴奋的人，那他委托的时候就该提前考虑好用来享受的时间，这才正常对吧？」

「哈? 所以呢？」

织贺脑袋顶着个问号向祝部发问。用被脑内麻药浸润的大脑，祝部尽可能地搭建时间表。结合异常性癖和尸体处理，以及尸体埋葬部的规则，考虑两者间的冲突。

「那接下来我按顺序说明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织贺前辈原先预定晚上十一点去旧工厂进行交易。如果想享受折指play的话，那只需要十点左右杀人，剩下的时间慢慢玩乐就好了。但实际上佐藤佐喜治却迟到了十分钟。」

「说不定原本打算十点左右杀了慢慢玩，结果太入迷了忘了时间？」

织贺灵活地反驳。听到这个，祝部悄悄地皱起眉头。真是因为这种理由迟到就太讨厌了。不过先不提主观感情，祝部有能打消这个推论的证据。

「我觉得这是错的。织贺前辈不是说过尸体头发上的血还没干嘛。所以我觉得死亡时间还是应该在十点半以后，甚至可能在十点五十分左右。更何况，如果委托人根本没有特殊癖好，也不会专门想和尸体久待。」

坐在尸体旁边，祝部低语道。这算是一种「宽于律己，严于律人」吗？旁边的尸体再也无法开口，只是沉默着。

「你的意思是。」

「是杀人后突然发生了某些事，让他不得不折断尸体的手指。」

「说不定他要用那只手干些什么。」

「手能用来干什么呢……弹钢琴或者画画……」

又或是用来杀人？讨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还真是很直白的幻听。罪恶感无情得令人吃惊。仅仅为了摆脱它，祝部会继续思考。继续直面面前被摆出的难题。

「您对于佐藤佐喜治有什么了解吗？」

「不是江绿雪而是想了解佐藤佐喜治吗？嗯~，好像没有没说的事了……」

「说起来织贺前辈接下委托的时候从委托人——也就是这次的佐藤佐喜治那里，会听到多少事？接下委托的基准是什么？」

「接下委托的基准有很多哦。大部分都是靠前委托人介绍。嗯，毕竟是这种工作，信赖关系是很重要的。信赖能成为担保。不过祝部是特殊的。就算没有任何关联，我也想帮你。」

「请别提我的事。……现在先说佐藤佐喜治。」

「真冷淡啊。」

「佐藤佐喜治也是通过某人介绍知道织贺前辈的对吧。然后，被介绍的人就向织贺前辈提出委托内容。」

「如果不是冲动性杀人之类的突发委托的话，大概流程就是这样。」

「如果不中意委托人或是委托内容的话，织贺前辈会拒绝吗？」

「那当然会。讨厌犯案动机，或是单纯讨厌委托人都会拒绝。就连你也是，如果我不中意你就不会帮你了。」

织贺用好似神明的口吻说。

「佐藤佐喜治在前辈的标准里算是合格了吗？」

「嗯~，算是吧。佐藤佐喜治好像被江绿雪折腾得挺惨的。因为出轨甚至被索取金钱，整个人急剧消瘦。嗯，这种有点可怜对吧？我是个挺仁慈的人。」

「原本体格不错的人突然瘦下来会很显眼呢。」

祝部一边说一边慢慢拼凑起拼图。观众和听者都仅有一人。这么想的话，这个狭窄的车内就好像舞台。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，祝部事到如今地想。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人的名字，但他现在却试图讲述江绿雪和佐藤佐喜治的故事。

「织贺前辈知道海龟汤吗？」

「吃的？」

「就是所谓的情境推理游戏。就像这样，前辈作为出题者，我身为解题者不断提出疑问，看最后能否抵达真相的游戏。」

「是嘛，第一次知道。」

「一开始会觉得线索这么少根本不可能推理！但玩的过程中就会逐渐觉得不是不可能。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玩过这种游戏……」

「哦？也就是说……你现在觉得不是不可能了？」

织贺用打心底里开心的声音说。作为享受游戏的人他的态度可以打满分。车辆行驶在漆黑的小道上。我到底为什么在做这种事，祝部再次反问自己。就跟海龟汤一样，最后说不定是脱离常轨的黑暗真相在等着自己。

但祝部却有些激动。糟糕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想要吓那个游刃有余的男人一跳。演员命悬一线的华丽舞台，在这等情况下开展的推理游戏。他不禁在脑内把安全带比作救生索。

过了一会儿，祝部开口说。

「整理好了。我想说说我自己的结论。」

「我会听的。麻烦你开始演讲。」

「先捋清事情经过。杀人地点是佐藤佐喜治曾工作的旧工厂。主要经手车床，并且到今晚为止都可以在下班后自由进出。然后，他把自己的出轨对象江绿雪殴打致死。原先的打算是事情结束后让织贺前辈迅速回收她的尸体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但是，佐藤佐喜治没能赶上约好的时间。推迟了十分钟才将江绿雪交给织贺前辈。解题关键就在这十分钟里。」

「也就是佐藤佐喜治在这十分钟里干了什么……对吧？你想到了？」

「是的。只要把前辈说的话与江绿雪自身的线索结合起来。」

祝部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已经无法停下了。

「当然了，向织贺前辈委托处理尸体，也就是说明佐藤佐喜治并不想事情暴露。毕竟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一定的金钱了。这样的人，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推迟交易时间吗？会立下这么随意的计划的人，一开始就不会来委托前辈了。」

「的确。事前商讨的时候也不觉得他会是那种人。」

「但这种人都迟到了，也就说明出现了颠覆前提的事……也就是说，发生了会动摇计划根基，可能会让杀人暴露的事。」

「你是指被人看到了？」

「要是这样的话也根本无法把尸体交给织贺前辈了。所以，我觉得是发生了一些可能会间接导致杀人暴露的事。」

祝部慎重地斟酌词句，继续说了下去。

「比如说，在现场落下了能当作证据的东西。」

「能当作证据的东西？」

「跟个人密切相关的、杀人时不能落在现场的东西，而且落下会很不妙的东西，那大概是饰品之类的吧。光听织贺前辈的描述，我不觉得佐藤佐喜治是会带饰品的人。但是，就连这样的他也会有唯一带着的饰品。因为他是已婚者。」

「结婚戒指啊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好诶。」

织贺小小地比了个胜利手势。

正因他是已婚者，才会带着的唯一饰品。而且，是不想留在现场的东西。结合这两点仔细地思考，祝部继续说。

「您说过佐藤佐喜治看起来很累对吧。所以他因为江绿雪的事感到憔悴这点应该是真的。这过程中他体型的变化，让他的结婚戒指变得容易脱落。然后，就在殴打江绿雪的时候，戒指掉了出去……。问题来了。戒指究竟掉到哪儿了呢？」

「大概就掉在附近吧。」

「问题就在这里。杀人现场是工厂，附近被机器塞得满满的。从佐藤佐喜治手上脱落的戒指，是不是就这样掉到了某部机器的底下呢？」

「诶~，你意外地会说些很有趣的话呢。」

「佐藤佐喜治当然很急。弄丢结婚戒指他最担心的，大概是被妻子责怪吧。又或是，他担心刻有姓名的戒指被新搬进来的员工发现？不管怎样，这都算露出了马脚。再说了，光是在杀人现场落下结婚戒指这件事，就让佐藤佐喜治无法忍受吧。」

「然后他会怎么办？」

「我是他的话，无论如何都会试图回收。」

祝部刚刚也做了一样的事。即使身处绝境，祝部还是把无聊的资料仔细地捡起放回纸袋。这几乎是一种反射。做出见不得光的事时，人会不想把自己的东西留在有关联的地方。

「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先假设戒指滚到了靠墙的机器底下。就算是消瘦了，佐藤佐喜治原先也是个体格很好的男性。戒指滚到的地方，他的手应该是够不到的。」

就算多么焦急，手腕的粗细也不会改变。戒指就滚到近在咫尺的地方，但佐藤佐喜治的手够不到。祝部想象了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伸手的男人的样子。

「那他用棍状物去拿不就好了？」

啊，这个人性格真差，祝部偷偷地想。从他偷笑的声音能听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。并且他想让祝部亲口说出来，性格不是一般的差。那么就尽情如他所愿吧。祝部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出侦探位。缓了一拍，他继续扮演侦探。

「是的。但是周围并没有棍子。然后，能拿来用的只剩一样。

「原来如此。那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江绿雪的手。如果是她纤细的手腕，应该就能伸入缝隙。抱着她的尸体让手伸进去，就能取代棍子把戒指弄出来了。衣服只有左半边特别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。并不是讨厌左半边，只是正好左半边被使用了。」

江绿雪被弄脏的左半身。她的衣服如字面意思变成了抹布，而祝部只是像看到耀眼的东西一般看着它。刚刚脑海里佐藤佐喜治趴着的地方，江绿雪的尸体脸朝下倒在那里。被人拖动肩部，好像被当作物品使用的她的尸体。

放眼那时与现在，到底哪边才更好呢。系上安全带的尸体，现在也只是用来娱乐的火种。明明应该感到害怕，但祝部却没有停止说话。

「得出这个结论的最大线索还是手指甲。只有三根被掀起对吧？」

祝部轻轻地举起江绿雪的左手。她那变得又冷又硬的指尖上，群青色的美甲反射着微弱的光芒。现在的祝部顾不上那份冰冷和坚硬，只是忘我地继续说下去。

「为了取出掉到远处的戒指，佐藤佐喜治就像使用工具一般使用她的手。就在这时，不小心让她的手撞到了附近的障碍物，于是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这三根手指折断了。也就是美甲也被掀起的那三根。总算成功回收戒指的佐喜治注意到，被自己用来当棍子的江绿雪的手指折断了，于是他马上也折断了剩下两根。」

「真是个虐待狂啊。」

「不，不是因为这个。杀人后会对很多东西变得敏感。我觉得他是因为害怕才这样做的。害怕别人看到只断了三根的手指可能会察觉什么。」

实际上，他应该就是害怕自己刚刚说出的那种言论。祝部推理道。从折断的手指就能发散想象力的名侦探，对佐藤佐喜治来说是一个威胁。又或是强迫别人发散想象力的坏心眼的前辈，才是佐藤佐喜治的威胁。

「但是，后来佐藤佐喜治亲手折断的手指，指甲还是完好的。恐怕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。要保证万无一失的话，佐藤佐喜治应该把剩下两根手指甲也撞到掀起。」

三根手指连同指甲一起折断，其余两根只是手指被折断。对这个谜题的漂亮的解答，恐怕也只有刚才祝部讲述的故事。

「以上就是我对『左手手指被折断的尸体』的解答。怎么样，织贺前辈。」

讲完时祝部的呼吸已经紊乱。比起杀人时还更未知的兴奋冲击大脑。只有喘气声在车内回响，织贺低声地说。

「明明最后都是要埋起来的啊。」

「说不定织贺前辈其实没那么被信任。」

「啊，你小子居然说这种话。」

「……杀人后大概就是会像这样疑神疑鬼的，我觉得。」

「是吗，原来如此。」

这一瞬间，正轻快地行驶的车辆停下了。随着刹车，祝部和江绿雪的尸体都平等地倒向前排座椅。和被殴打而死的尸体遭遇同样的经历真是不吉利。要是没系安全带的话直接飞出去都不奇怪。

「……织贺前辈？」

织贺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。就像是突然进入了深度睡眠。

「难道是我让他失望了」，祝部的这份担心只持续了一瞬间。织贺的手高高抬起，就这样用力砸向汽车喇叭。叭——！像临死前的惨叫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周围。

「等等，织贺前辈您在干什么啊！ 怎么回事！」

就好像要给狂喜一个宣泄的出口，织贺不停地弄响喇叭。叭——！叭——！愉快到令人苦闷的声音响起，祝贺随着声音节奏发出狂笑。说实话这对祝部来说可不是能闹着玩的。要是被人发现可就会被直接逮捕了。

受不了了，靠拳头也要阻止这个臭疯子。祝部刚下定决心，突然间喇叭声和笑声都停止了。祝部正对突然到来的寂静感到困惑，就听到织贺的声音缓缓在车内响起。

「哎呀~，真是有趣。你，很聪明啊。真的。」

「……诶，啊，好的。」

织贺转头对着祝部灿烂地笑了。他的笑容莫名让人想要投降。宛如雨过天晴般爽朗的笑容，本不应该适用于这个场景。一切都是那么的不适宜，而游戏缓缓落下帷幕。

「我承认，这就是本次的正确答案。」

织贺直白地宣言，露出虎牙微微笑了。

「我承认」，织贺这么说了。虽然美名推理大会，但最后只要能让织贺接受，能让织贺满足，这样就好。在这狭窄的空间内，只有织贺是支配者。祝部能做的，只有让织贺相信他的天方夜谭。

如果能做到客观地审视，也不会存在这种闹剧了。不过，这份流程图是正确的。不管是江绿雪还是祝部杀掉的某人的尸体，都会由织贺埋进土里。最终化作虚无。决定权在织贺善一手里，而其他的都早已不重要了。

「……这样就好了吗？ 没问题吗？」

「All ok。作为奖励，把这个给你。」

织贺一边说一边递过来某样东西。那是十分平凡的塑料瓶，是健全的运动饮料。

「谢谢您……」

祝部的确感到口渴了，就这样接过来喝了下去。好久没一下子说那么多话了。说不定这水有毒，祝部也有过这个危险的想法，但还是敌不过口渴。

他一口气喝了半瓶，向织贺发问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只是觉得你说了那么多大概会口渴。」

「是这样啊……谢谢您。」

「而且，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，也得多补充水分才行。」

「……接下来要做的事？」

「诶？你居然忘了吗?我们可不是来野餐的哦?是来山上埋尸体的。作为尸体埋葬部的一员。」

假的吧，祝部想。这个事情走向，难道说，织贺前辈接下来要让我做的是。祝部悄悄地倒吸一口气。

「好，到了。幸好铲子有两个。那我们就开始慢慢埋尸体吧！」

车子行驶在山路上，祝部几乎要晕了过去。他后悔自己怎么没能在最后的路程晕过去。

从结果看，祝部有在好好地工作。被命令拿起铲子，被随便地披了件运动服，最后回过神来已经被唆使挖好了洞。

「看见尸体就会呕吐的警察」，每当祝部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这种表现，都曾在心里想这不可能。不至于吐出来吧，他想。

但现在亲身体验过就能明白。夜晚在山上挖洞，抱起尸体将其放进去，再把土盖在它身上，这个过程会给人体带来怎样的影响。那带来的压力将会有多大，而这压力又会怎样去刺激胃部。

江绿雪的尸体，和祝部杀死的男人的尸体，就如事先所说埋进了同一个洞里。看着陌生的两人重叠着躺在一起，祝部的手开始发抖。织贺完全没有动摇，沉默地把土填回洞里。刚刚他开朗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甚至开始缠绕一种静谧的感觉。就好像他是唯一幸存的人类，在为这个世界守墓。

织贺在仔细填平的土坑上为两人献上默哀，这时祝部的呕吐感达到最高峰。静静合掌的那道身姿十分美丽，又十分可怕，让人无法忍受。

幸好这里是山上，吐出来的只要埋起来就好。谁也不会生气。比埋尸体正常得多的行为。在不停呕吐的时候，不知为何流下了眼泪。好痛苦。好可怕。

「好啦好啦。人都是这样的。」

织贺的声音很温柔。抚摸祝部后背的手非常体贴，但祝部一点也开心不起来。对祝部来说，织贺只是噩梦的一部分。自杀人到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情，都好像是永无止境的惩罚。

那时，要是祝部好好主张正当防卫就好了。不去答应织贺的邀请，而是直接去警察局就好了。说不定会被判防卫过当。说不定会上不了大学。说不定父母会伤心。但他不知道那和现在比起来究竟哪个更好。

瞬间判断会体现一个人的人格。祝部想起了这句话。祝部的人格，是否都被概括在那一刻了呢。

「没事的。不会暴露的。」

「……我并不是在担心那个。」

「但你不想暴露吧？因为你心底里有不想被抓的想法。没关系，只要你下定决心，就不会发生任何可怕的事。尸体不会被任何人找到，而你这之后也会继续在英知大学学习。」

「……我能被允许这么做吗。」

「不管你怎么想，都会是这样。总之已经回不到正当防卫了。在把尸体埋起来的时候已经证明了你有恶意。」

就好像看透了祝部所想，织贺说。他似乎打算堵死所有能逃走的出口。看着很随意却没有任何漏洞，也完全没有纵容祝部的打算。

「但那是犯罪对吧。」

「我来原谅你。那是正当防卫。」

「和您刚才的说法不一样啊？」

「法律可能不会认同你是正当防卫了，但我知道事实就是正当防卫。你没有任何错。你看这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个人了。要是有所谓的神明，我们早就因为天罚死掉了。」

「您相信神明吗？」

「我可是神学部呢！ 马上就是大三了！」

学术研究本就不能和信仰混为一谈，再怎么想都不觉得织贺会相信所谓的「神明」，但祝部还是什么都没说。对接下来突然被改变的日常感到战栗。这个人真的是，英知大学三年级，神学部的学生。

祝部取出喝剩的半瓶饮料，用它仔细地漱口。似甜似苦，奇妙的味道让舌头发颤。把塑料瓶变成空瓶，不快感才终于消退。

「还有运动饮料，要喝吗？」

就好像社团活动结束后的氛围，织贺举起饮料瓶。祝部缓缓摇头，开口说。

「织贺前辈，我能问您一件事吗。」

「随便问多少件都行。从喜欢的食物到三围都可以问。」

「织贺前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」

比起尸体之谜更让人感到不解的谜题。看着他拿铲子的样子，祝部确信了。不管是运送尸体还是埋葬尸体，又或是用令人不敢置信的静谧的姿态献上祈祷的时候，他都没有一点动摇。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泉水，织贺只是超然又不可捉摸地完成工作。

祝部不觉得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他也不想认为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所以他开口问了。如果有原因也许就能理解他，祝部抱着这种简单的期待。

听到祝部的问题，织贺沉默了一瞬间。比起出乎意料或是被戳到痛处，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迷茫要用什么话语来讲述。

过了一会，织贺浮现惹人喜爱的笑容。具有魅力的虎牙一瞬间进入视线。

「我啊，以前很穷的。」

织贺善一用这句话开场。

「这个国家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嘛，跟你说个秘密，其实没钱的人根本没有人权。所以，我以前也没有人权。」

杀手锏般的柔和音色。只要听到这个声音，听众们大概都会产生在被窝里的安心感吧。听到这声音的瞬间，祝部彻底变得想要逃离。

因为在黎明未至的山上本不会有什么安全的地方。

「小时候我总是饿肚子啊~。『没想到在现代日本也能饿肚子』，我曾这么想。但父母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。想办法把我抚养长大直到我初三。啊，正好是义务教育结束的时候。」

「……直到义务教育结束。」

「所以在初三的暑假前，父母一起逃走了。只留下我和欠债。」

织贺边用手指玩弄随意养长的头发，边开朗地说。

「真是的~在黑得不能再黑的地方欠钱，国家也完全出不了手，虽然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，但我还是很受打击。嗯，怎么说呢？啊，我就成了那什么羊。对，替罪羊。」

「那不是很过分吗……」

「嗯？嗯~可能吧。然后，替代留下欠款跑掉的父母，我就被那些坏人们抓起来……那时都做好去死的准备了。还在呆呆地想是不是要把我的内脏掏出来还债。之后就不明所以地被车带走，就这样开到山上。还以为我要被埋起来了。」

结果，被埋掉的并不是我。织贺继续说道。

「从后备箱出来一具尸体。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尸体……然后被那些人命令『现在挖个洞把这东西埋起来』。铲子都拿到了我也不得不干了。就很听话地挖了个洞。当时还不懂技巧所以挖得挺深的…….，黑道们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盯着我，但并没有很特意地去威胁我或者放狠话。」

「您在说谎对吧？」

明明不可能是说谎，但祝部还是插嘴了。不出所料，织贺亲切地回复他。

「怎么可能呢。」

织贺轻薄的笑声在周围回响，天色渐渐有了鱼肚白。夜晚是会结束的，祝部感受着这理所当然的感触。

「那天埋完尸体就那样把我放走了。甚至还得到了报酬，吓了我一跳。在那之后就时不时做些埋尸体的、打工？不知道是他们觉得挖洞很麻烦，还是说只敢杀不敢埋。总之不清楚理由，但黑道们让我埋尸体，还会每次给我报酬，甚至欠款都一笔勾销了！真是感动啊~」

「哪里……有让人感动的地方啊。」

「诶~，你不这么想吗？我现在还这么想呢。想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赚到钱啊。想我的父母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失败呢。」

真的可以了。足够了。别再说了……这些话差点要从祝部口中溢出来。

也就是说，织贺善一脑子有病。祝部在心里总结。简明的事实反而快让心情平静下来。如果是正常人，就不会让陌生的后辈帮忙处理尸体，也不会把尸体放在后排座椅兜风，更不会平静地把土盖到尸体身上。

是个残酷的故事，他想。在能饱腹的时代上顿不接下顿一定很痛苦。织贺的人生大概比普通人要更不幸一点。打心底里觉得他很可怜。但祝部还是没搞懂。

他一点也没搞懂，织贺善一的心到底是在哪一步坏掉的。

「欠债也没了！又能赚生活费！还能存钱！我也努力拿到了高中同等学力证明，正式成为了英知大学的学生，带着那个土得不行的布包开开心心上学。很美满的结局吧？」

「……至少我觉得，还什么都没结束呢……」

「然后我为了不忘记发生的这些美好事情，就悄悄创立了尸体埋葬部快乐地继续生活。不过啊，你看，完美无缺的尸体埋葬部也有缺少的东西。」

「……比如道德心？」

「值得宠爱的后辈、快乐的聚餐、以及最最重要的合宿！我一个人去也完全不是合宿嘛？就成单宿了！所以啊，我很伤心。」

织贺丰富多彩的音色染上忧郁。祝部打了个寒颤。他说的话明明都像恶趣味的玩笑，但那声音却像要缠绕上来，逐渐瓦解祝部的防御。

「我啊，其实很寂寞。」

织贺毫不犹豫地说。大概那是绝对不能说的话。犯罪者怎么能有不孤独的权利。做出这种事的人，怎么能期盼有好事发生。

「祝部。我想要后辈。一个能实现我刚刚说的所有事的，独一无二的后辈。所以，今天的事就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吧。没问题。我会帮你的，祝部。」

没有比这更耀眼的朝阳了。直到刚才还在发抖的身体，被新生的阳光逐渐包裹。

他觉得很可怕。这样下去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将要被美丽的话语纂改。祝部体会到的只是单纯的噩梦。是脱离常轨的疯狂。即便如此，像这样由朝日给一切画下句号，就有种所有东西都要被净化的感觉，很可怕。祝部像是寻找逃生出口般看向织贺。

织贺也只是看着缓慢流淌的朝阳，轻轻地微笑。沐浴着朝阳的他，看起来就像是尊贵的圣人。

仅仅数小时前，祝部杀了人。然后现在，被劝诱加入奇怪的社团。人生就是事事难料，他并不想说这种老套的话，但现在的展开谁又能预料到呢！如果牵起他的手就一切都完了。即便如此，祝部除了坐他的车回去以外别无他选。

「合宿的第一目标就设成在鸟取的沙滩上埋尸体吧。」

糟糕透了。真是恶趣味，虽然他想这样唾弃，但还是没说出口。计划已经在织贺的心里完成了。这之后就只剩要以什么速度坠入深渊。只有或快或慢的区别。

已经失去了逃走的机会。到底是在哪一步走错了？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？被朝日照耀的红色运动服，恶魔般的微笑在眼前摇曳。

「那么祝部。欢迎来到尸体埋葬部！」

无论是多么糟糕的话，被人笑着说出来就有种似乎还不错的错觉。祝部今天切身学到了这点。

第一卷 第二话 尸体埋葬部与噩梦爱好家

埋完尸体回到家的早上，祝部理所当然地做了噩梦。很经典的展开。苦于罪恶感的人大概有六成会迎来这个结局。

据说对安眠最好的是薰衣草的味道、软乎乎的被窝、以及压力较小的生活。与其相反，祝部有的是泥土的腥臭味、冰冷的地板、压力爆棚的记忆。这些有威慑力的名词排列满足了做噩梦的所有条件。

至于噩梦内容，没什么值得说的。被绑住动弹不得的自己，代替尸体被埋进土里的梦。祝部的深层心理并没有那么独特，于是只被给予最直接的恐惧。冰冷的泥土倾倒在自己身上。足以夺走生命的、确切的重量覆盖全身。

埋掉自己的究竟是谁，祝部并没能确认这点。一心体会被埋起来的恐惧的梦里，或许有织贺善一登场。

半梦半醒间祝部想。要是织贺善一在那个梦里出现，那他到底是什么立场？看着身处洞底的祝部，他会有怎样的反应。又会像那时一样心血来潮地向自己伸出援手吗？还是会无情地把土填满，再像那时一样为自己献上合掌吗。对梦中的织贺，祝部又抱着怎样的期待呢？

祝部的深层心理甚至没能回答这些问题。出现的只是被土填满的冰冷的梦。明明是凭借让人想要去死的罪恶感才做出的噩梦，却意外的十分粗糙。

醒来已经到了傍晚。赤红的夕阳让他想起和织贺一起看的朝霞。祝部朦胧地感到不可思议，自己居然不在土里。明明被埋起来的应该是自己。

只是起身，全身上下就传来疼痛。这就是做了不习惯的运动，以及连褥子也不铺就睡去的报应吧。

被织贺送回到公寓，强撑着洗了个澡，然后就倒下了。虽说是春天但气温还是微凉，说不定会因为这个感冒。

「那么祝部，之后见。」

于家门口听到的话在脑海里复苏。一起埋了尸体，从织贺山下来，织贺善一用自然到令人震惊的语气这么说。

归路上说了什么，祝部已经几乎不记得了。好像说了些很平淡的话。织贺喜欢电影配乐之类的、读神学部是为了知道神到底是否存在之类的、兴趣是从唱片排行榜发掘外国音乐之类的。真的是很平淡的话。

对于这没有凄惨的过去也没有尸体出现的闲聊，祝部莫名感到想哭。明明不玩以尸体当配菜的恶趣味的游戏，织贺和祝部也能好好交谈的。

车子行驶在朝霞里，不知何时祝部睡着了。但就连那时，织贺也没有一句抱怨。本应感到无聊的驾驶，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往前开。说起来，那时祝部并没有做噩梦。即使那里没有薰衣草的味道也没有软乎乎的被窝。即使是运送尸体的车。

「……我已经完全不行了。」

在孤身一人的房间里，祝部低语说。

但至少祝部还活着。没有被埋在山上冰冷的泥土里。就凭这点，无论说什么都是软弱的傻话。还悠闲地活着的人类，沉浸在感伤里只是令人厌烦。

拉起新买的窗帘，把耀眼地照射进来的夕阳挡在窗外。拿出老家寄过来的稻庭乌冬，煮热吃下继续睡眠。这次没有再做噩梦，或许是因为铺上了被褥。除此之外的原因，他已经不愿再去想。

这之后过了两天，祝部的生活风平浪静。因为还在选课期间，所以也不用去大学。仅仅发呆度过的这段时间，让祝部的心灵得到了确切的恢复。

有没有可能，入学那天发生的所有事，都只是一个噩梦？他甚至开始这样想。符合常理的逃避现实。穿红色运动服的前辈，被折断手指的尸体，只要把这些全部当成幻想，就能维持心灵的平静。

不像这样悠闲的生活，在那里选择和织贺联手就没意义了。要是被罪恶感束缚导致无法度过学生生活，就没有弄脏手的价值了。

——把尸体埋葬部和尸体全都忘掉，努力度过大学生活。这就是唯一的赎罪。

这是祝部得出的十分任性的结论。为了能继续迎接明天的结论。

话又说回来，如前文所说，英知大学有着名为「选修课」的新生的第一道坎。英知大学不论是教务系统还是选修一览，都非常难懂。必修课和选修课混作一团，甚至连自己能选修哪一门课，都无法一眼看懂。

祝部也是接受这可怕洗礼的一人。就算面对眼前的选修一览，也完全摸不着头脑。难道我真的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不可吗？祝部打自心底里开始烦躁。甚至都有点后悔来了英知大学。

就在这时。

「祝部—！！」

巨大到让人无法认为是敲门的打击声响起。因为是面向普通学生的公寓，能听到门随着敲击嘎吱嘎吱地响。原来敲门方式竟能这么体现一个人的个性。

「祝部—！！你在的吧！！快出来啊！！嘿！！是我啊—！！不是什么宗教劝诱，是你的织贺前辈啊—！！」

祝部在被窝里缩成一团，一个劲地颤抖。他一开始就没觉得这是宗教劝诱或是推销。不如说是的话反而要好一百倍。那暴力的敲门声，让人不禁感到灾厄将至。啊，这都什么事啊。噩梦变成了日常的延续。

「祝部—！！好啦好啦快点—！！你重要的织贺前辈要有点敲腻了—！！祝部—！！」

「哇啊啊」

「你小子别以为我会一直敲啊！这门怎么也挡不住我的！」

敲门的势头更烈了。虽然一开始那就不是敲门而是打击，是对门剧烈的进攻。从声音判断，除敲击外甚至开始追加脚踢。已经是极限了。祝部抱着投降的心情，一边泪目一边开门。

「噢，你这不是在嘛。快开门啊。你想被放火吗。」

织贺善一今天也穿着之前的红色运动服。沾上泥土的衣服已经被好好地洗干净，丝毫感觉不出曾经穿过去埋尸体。光看这件被呵护的皱巴巴的运动服，他似乎很珍惜物品。贫困、欠债，这些词像玩联想游戏一样掠过祝部脑海。

「等等，您来干什么…」

「好啦好啦。打扰一下~」

一边脱鞋一边闯入家里的织贺，看着已经不像小混混而是像更恶劣的暴力拆迁。好像噩梦成真一般的光景。

没有一点客套，织贺躺倒在铺好的被褥上。然后一脸不满地说。

「你啊，居然敢无视我，真是太差劲了！下次再做这种事我真的会点火的啊！」

「您饶了我吧……」

完全是心里话。真想从一切事情里解放。想摆脱激烈的敲门和放火预告、上门访问以及其他所有一切。

但祝部向织贺借了一个绝望的人情。要是无视眼前这个男人会怎样，他想都不敢想。比起什么直接的骚扰和闪电突击，织贺善一握着一个更有效的弱点。

「怎么了？难道身体不舒服？好，那就交给你织贺前辈吧。我还挺擅长这类活的。你也想看看我可靠的样子吧？」

「等下，这些就不用麻烦了！」

「悄悄告诉你，善一这个名字似乎有每日一善的寓意。今日的第一善，就给你了。」

「您真的到底是来干嘛的！」

「问我来干嘛，当然是来看独一无二的副部长啊。」

「副部长？」

仅仅看到织贺来到这里，祝部就已经有了八分确信，但他还是特意这么问。就算是绝对会被判死刑的官司，也会向法官确认裁决，他就是这种人。

「什么啊，真迟钝。」

织贺一边说一边塞过一张纸。

「英知大学尸体埋葬部，副部长祝部浩也同学。」

织贺满脸开心拿出来的东西，是创立社团用的申请书。社团名是「生物研究会」，部长那栏写着「织贺善一」，而副部长那栏写着「祝部浩也」。只要把这张纸提交给大学教务部学事中心，祝部就能可喜可贺地成为生物研究会的副部长了。

「祝部这名字真麻烦啊~。一般怎么会用hafuribe这个读音呢。」

「……难道你是为了这个，才专门问我汉字怎么写的吗。」

「怎~么可能，当然是因为对你感兴趣。而且汉字怎么写在网上搜就能搜到了。说起来，我知道你名字也不知道学号啊。所以我现在就来问了。很诚恳吧？」

「诚恳的人才不会一大早就来袭击后辈的家……」

织贺不知有没有在听，只是好像有点疑惑。大概他对诚恳的定义和祝部的完全不同吧。价值观的不同让人难以忍受。……说不定以后会因为这个发展成杀人事件。

「话说生物研究会是……」

「啊，那当然只是伪装。实际上是『尸体埋葬部』。你可以安心了。」

完全安心不了的一句补足。

「再说了生物研究会和尸体埋葬部不是两个极端吗……。从一开始生和死就在对立啊。」

「很诙谐吧？ 虽然只是个伪装，但我在这方面可不会随便。」

生物研究会的部员名单除了织贺和祝部，还写着三个人的名字。似乎现在有总共五名成员。祝部突然冒出疑问。

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三个人吗？」

「啊，不是的。名单上一个人在休学，另外两个就是随便借了个名字的新生。直接说把名字和学号借我，他们就借给我了。」

也就是说，除织贺和祝部以外都是幽灵部员。一个主要活动是埋葬尸体，成员满是幽灵部员的社团叫生物研究会！他不清楚到底哪一步能当作幽默。干脆我也献出名字和学号，能不能把我也当作幽灵部员，祝部想。

但眼前的织贺并没想放跑还活着的祝部。草草留长的棕发底下，他的眼睛在闪闪发亮。开心得露出一部分的虎牙，这次不再是从镜中看到，于是显得格外华丽。

「……所以，您只是来问我学号的？」

「不不，不止这些。这次来还是为了告诉你周末的安排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的周末安排吗。是有什么规矩吗？」

「干嘛说的那么见外啊。这事和你也有关。」

织贺满足地笑了。

「第二次，身为尸体埋葬部的共同工作。一起去埋尸体吧！」

「…….那个不是做过了吗……」

「完全不对吧？！你那时候不就是埋了自己生产的尸体嘛。嗯，虽然江绿雪也一起埋了……但基本上你只是扑灭了自己身上的火而已。那就不是社团活动了而是单纯的犯罪啊？埋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尸体，才是尸体埋葬部吧！」

「不，我觉得埋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尸体也是犯罪……」

「平时都不会这么快就来委托的。这简直就是对祝部的祝贺啊！你被尸体爱着哦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你说这话真的没有恶意吗？」

「啊？什么意思啊。」

织贺用些许低沉的声音威吓道，但他还是浮现出满脸笑容。就好像这周末的安排开心到不得了一样。实际成员两人的尸体埋葬部，第一次共同工作。对与罪恶感和反省都无关的他，祝部再次感到恐惧。不应该被一件红色运动服就缓和印象。

对方是犯罪者。

「可以缺席……」

「绝对不可以。」

「也是啊……」

就主观上来说，祝部还完全是受害者。即使被罪恶感折磨，感受到了杀人的感触，但他还觉得自己是悲剧的简·格雷女王。不这么想他就无法承受。

「那我会再联系你的。」

「……好的。织贺前辈的事已经干完了吗？那么我想请您回去了。」

「喂喂喂为什么你这么快赶我回去啊，你要谋反吗？」

「不是谋反，但我很忙。说实话现在完全搞不懂选修课……但是明天就要提交了……」

看着厚厚的选课注意事项，祝部小小地叹了口气。比起要不要去埋尸体，选修课是个更直接的问题。靠埋尸体才入手的美好的大学生活，不好好度过就亏了。虽然如此，但麻烦的事还是麻烦。真烦恼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看着祝部这副样子，织贺意外地发出温柔的声音。听到这声音直觉反应过来。这是想要笼络别人的声音。

「我懂我懂。那个新生很难搞懂吧。你愿意的话我来帮你填。」

「诶。」

「选修课这种新人杀手，怎么能让可爱的后辈去面对呢？」

如前文所说，英知大学的选修课系统很难懂。只看一遍注意事项几乎理解不了它的内容。但要是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在，难易度就会大幅下降。毕竟他们是已经经历过地狱的强者。同行知门道，内行知内幕。他们是能完美体现这点的优秀的指导者。比方说面前这个读神学部三年级的男人，没人能比他更适合这个角色了。

正因如此祝部才不小心沦陷了。他用慌忙的声音说，试图依靠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前辈。

「诶，诶？真的吗？」

「没事没事。我很擅长这种的。你是哲学专业对吧？除了特别感兴趣的课之外都选水课行吗？要安排空闲日吗？」

「啊，想要空闲日，安排好满足大一前期最低需求学分的前提下，如果能做到的话……」

「好，交给我吧。」

织贺拿起选修注意事项，开始流利地分类课程。用几种不同类型的笔，仔细计算着学分。

于是得出来的课程表几乎完美无缺。不仅完美满足了祝部的要求，还组了一个合理的课程安排。他身为前辈的可靠性，又或是有用性不可估量。

说实话，织贺身为前辈是极其优秀的。祝部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因为，这样的话……。

「怎样？厉害吧？」

织贺亲切地说完后笑了。光看这里，他简直是理想的模范前辈。走投无路的祝部甚至开始觉得他简直像神明。不好，他的深层心理敲响警钟。这样的话，会忍不住仰慕他。会忘记他是个埋尸体的异常者，想要邀请他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
「……唔。」

「啊？为什么摆着一副不上不下的表情。」

「没事，不好意思。谢谢您。这个真是太厉害了……」

「科目旁边也已经帮你写好课程码了，只需要登录教务系统输入就行。」

「……啊，真的太厉害了，帮大忙了……」

「对吧？有不懂的事还可以问我。」

织贺边说边亲切地拍祝部肩膀。红色运动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。没有血也没有土的味道，只有洗衣液的清新香气。离非日常十分遥远的花儿香味。

「那么祝部，周末见。」

「啊，好的。再见。」

目送织贺走后他才感到愕然。跟来时的粗暴不同，织贺的退场十分温和。就像关系很好的前辈来家里玩一样。被这股氛围迷惑，祝部甚至还走出玄关目送他离开。披着英知大学特制红色运动服的那道身影，与春天十分相衬。

重新变回一个人，祝部再次思考织贺的事。尸体埋葬部、选修课。他的善解人意和粗暴。……以及，他的过去。把这些混在一起不断反刍。总之，今天祝部明白了一件事。

织贺善一疯了。没有其他词能更好形容他的精神状态。连祝部这个靠谷歌速成的业余咨询师，也能得出这个结论。

织贺前辈一定因为过去受伤到了极点。为了从那份痛苦逃脱，才把道德心和温柔之类的品质切离。……至少目前祝部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。

所以，织贺善一才同时有着对立的两面。身为前辈体贴的一面，以及埋尸体时毫不犹豫的冷酷的一面。为了升华自己过去的痛苦，才不得不这样做。这么想的话，就能同情他。就能做到理解他。祝部在心里想。

但是，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。

好了，知道了又能怎样?又能怎么做?织贺彻底坏掉了，但他损坏得很工整。就像废墟被当作美术作品，就像没有双臂的女神像被赞美，织贺的缺陷很完美。他的缺陷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主体性。没有能趁虚而入的空隙，况且织贺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奇怪。

人无法教会蛇语言，更无法教会它伦理道德。再说了，祝部有这个权利吗？

祝部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虽然使用了还没用惯的铲子，但还算是漂亮的手。略显干燥的皮肤底下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阿弥陀签般排列。

签子的终点早已通向了地狱。祝部浩也是杀人犯。一直重复这种事，总有一天会疯掉。祝部早已被地狱缠住了双脚。

到头来，织贺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待在这地狱里的。祝部呆呆地想。或许连这思考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环。那个前辈是否也会被噩梦折磨呢。

「祝~部~！你好啊，三天不见！谢谢你能来！再怎么说，不是一个人干真让人超级开心啊！就像郊游一样！」

思考着这些事迎来了周末，祝部一早就面临自己价值观的危机。织贺本应和祝部身处同一个地狱。但他沉下去的地方却显得异常明亮。明明本应做着同一个噩梦，但他的梦却五彩斑斓洋溢着幸福。

织贺守约地来到祝部的家，又上演了激烈的敲门。因为不想被放火，这次马上打开了门。那时织贺意外的表情，莫名给祝部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还有他那从一脸惊讶逐渐转为笑容的脸。

「很坦率嘛。下次会给我备用钥匙吗？」

「那还是不愿意的。」

「切~，什么啊。」

织贺不满地闹起别扭，但看起来却莫名开心。看到这个，祝部的现实感再次被扰乱。

捷豹被停在某条小路里，这时祝部才在各种方面回归现实。「不准逃走」，织贺留下一句直白的威胁，不知道跑去了哪。回来时他理所当然般背着一具尸体，利索地让它坐在后排座椅。简直毫无犹豫！与此同时祝部忍不住跑下了车。

「喂，你干嘛下车。」

「因为……离得这么近……」

「行了，别光站着赶紧上车吧。走了。」

织贺边高兴地笑着边催促祝部。这是人生里最不想去的一次兜风。但面对掌握自己住处、名字和犯罪事实的人，根本不可能有逃走的勇气。祝部尽可能缓缓坐在后排座椅，在被提醒之前系上安全带。

「也就是说！两人一起参与的尸体埋葬部活动，今天就是第二次了！呀吼！心情高涨啊！」

「……」

所以之前那次不也算数嘛，祝部想。还老用犯罪行为来调侃祝部，结果自己当时不也乐在其中。真是个混蛋。

但连这些话祝部都犹豫着没说出口。毕竟这之后会更累，不能在这里浪费体力。

「喂喂怎么了啊祝部同学，表情那么阴暗，你不觉得对不起青春吗？」

对情绪低落的祝部，织贺夸张地耸了耸肩。并不觉得对不起青春，但从帮忙实施犯罪的时候起，就已经对不起老天爷了，祝部想。

独自一人在房间待着时，好像要因为罪恶感和后悔而心碎，但看到这个全身写着讴歌人生的男人，道德心就仿佛要被吹跑。求你了，因为罪恶感失眠吧。祝部祈祷道。希望你因为噩梦而痛苦。希望你独自在房间里哭泣。

「啊，我能放CD吗？ 可以吧?」

祝部的祈祷——又或是诅咒，似乎不会起到任何作用。乘着尸体的车今天也流淌着美丽的外国音乐。这次的歌，是祝部也在某处听到过的温柔的小曲。不认识的女人在唱着Calling you。

「你知道这歌吗？」

「……只知道好像在哪听过。」

「是『巴格达咖啡馆』。我喜欢这首曲子。」

这么说着的织贺，在各种意义上都显得很普通。电影音乐与外国音乐。和这些并列被一起谈论的尸体。他不觉得这些能存在于同一个人的价值观。织贺善一到底是以什么心情来谈论这些的？

「您心情很好呢。」

「嗯？ 还好吧。这次工作很顺利。」

「也就是说这次跟预约时间一样是吗。」

「没错。跟计划一样而且守时。没有一点差错。还是这种委托最好啊。最重要的是守时。」

「您很在意这点呢。」

「马马虎虎的话会增加被抓的风险啊。而且，能准时回收尸体的话，就能一天接下两份委托。不管埋一具还是两具，花的汽油都一样，一下子去埋两具性价比会更高。」

原来如此，很合理的理由。正因合理才更显得恶趣味的回答。祝部把眉头皱得更深，接着问。

「……在同样的地方埋两具尸体真的好吗？」

「之前不也是这样吗？怎么现在才问。」

「之前精神状态不好，所以根本没有在意的余力。」

「啊，那你现在有余力了？」

「并不是。」

「不如说分开埋才更危险吧。那四处都散落着尸体了。埋在同一个洞里，只要不被发现就都不会被发现了。没关系的。光是选择埋在同一座山上就已经都一样了。不如说，都埋在同一个星球上了所以都一样。」

粗暴的理论和详细的商业策略。明明现在比一开始时交流的要更多，却越来越搞不懂织贺这个人了。

「好~出发出发！ 真是期待~！」

看着好像要去野餐般飘飘然的前辈，祝部缓缓地叹了口气，放弃地扭头看向左边。那里坐着一位系好安全带的女性。……她已经死了。

这是祝部第二次与尸体拼车。这之后会越来越多吗。想到接下来或许会源源不断出现的美丽的同伴，就感到眼前发黑。

「……真亏织贺前辈您能表现得这么开心。」

「诶~，毕竟委托进展很顺利，还有祝部在，当然开心啦。」

「……哈啊，是这样吗。」

「这次连杀人手法好像也很漂亮。哎呀，果然道上的专家就是不一样~！」

「……专家？ ……难道说。」

祝部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性。尸体、杀人、道上的。能把这些词全部联系到一起的存在，他只能想到一个。当然，祝部只在虚拟作品中和其接触过。仅仅只是间接印象，后背就流下异常量的冷汗。

「没错，这次委托有黑道参与。」

善解人意的织贺体贴地说明。

「所以要是拖拖拉拉的，搞不好就会被严~厉地处罚哦。好，明白了的话就赶紧let's go~」

织贺边这么说边熟练地发动车子。从他这份迅速能看出对这次委托的认真。原来如此，严厉的处罚。那绝对不能失败了。

祝部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呼吸。然后他发自心底里大喊。

「为什么要接下这么糟糕的委托啊！不，虽然光是处理尸体就很糟糕了！没想到你现在还和黑道们有联系！」

「诶，你认真的？ 是这样吗？」

「稍等一下！要是接下这种委托，真的会发展成很糟糕的情况啊？！」

「祝部你词汇量真少啊~。能一直说糟糕糟糕还能被包容的，只有可爱的女高中生和臭大学生而已。」

织贺边高声笑着边劝告祝部。就仿佛现在的对话，还处在闲聊的延长线上一样。对这副样子祝部不由得感到恐惧。

「……您不怕吗，织贺前辈。」

「就算失败也就是死嘛。有什么好怕的？」

他的语气十分轻快。

只是死所以不怕。他能明白织贺这话的意思。退学和逮捕，甚至是可怕的死亡，都不是织贺恐惧的对象。祝部觉得恐惧的一切，对他来说早已置身事外。

和无法共享恐惧的人，大概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，祝部想。

两个人相处，最应该贴近的价值观就是恐惧。害怕野兽、害怕天灾、害怕恶意，人们才化作命运共同体。互相牵起对方的手，直面共同的恐惧团结一心，人们才能真正心连心。反过来说，如果不能共享这些，就不能一起生活，这才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。热爱野兽、接受天灾、喜好恶意的人，就会成为相反类型的人的威胁。

那是十分可怕的事。

能听到某样东西断裂的声音。大概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
这样下去很不妙，祝部想。单纯地想，织贺善一是个极其可怕的生物。

「淌这种浑水，织贺前辈到底能获得什么。」

「钱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「我啊，有个梦想，把存款余额猛猛增多，多到千位数这样，最后拥有一个宽两米长的存折。」

「……听起来很难记账呢。」

有梦想是好事，不管那是怎样的梦想。即使那堆积在累累尸山上，即使那露骨到像孩子的梦，即使那过于缺乏现实感。祝部这么说服自己。他已经在心里开始适时的逃避现实。在自己的心坏掉前，不得不转移注意力。

祝部把视线转向目前最温暖的存在。因为已经死了不如说是冰冷的，但这辆车内最能打发时间的存在只有它了。

坐在身旁的女性……尸体闭着眼软趴趴地挨着座椅。像戴着红色项链，脖子周围有着一圈被勒紧的痕迹。从这点看大概是绞杀。勒紧女性的脖子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，祝部发挥了少许想象力去想。被绑紧的马尾辫，高级的灰色西装。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女性。年龄大概是25~35岁。和之前的江绿雪差不多。

「哦？祝部你对尸体很感兴趣嘛？莫非其实是你喜欢的类型？虽说已经死了所以不能玩火，但你碰碰她也无所谓。啊不，如果你有这个性癖从现在开始玩火也可以……」

「织贺前辈，这个人的情报是？」

「诶？你真的喜欢她吗？想先从生平了解的那种？」

「我尽可能不想讨厌织贺前辈，所以请别说这种话。」

祝部用带刺的声音这么说。织贺像是心中有数般沉默了。然后车子像上次一样，开始驶向偏离市中心的路。把车内填满的背景音乐十分动听。

没有对话的车内出乎意料的寂静。有着音乐无法填补的沉默。说不定这就是尸体存在的弊端。尸体比起自身拥有的情报量，显得格外寡言。

「祝部，我已经反省了，可以说话了吗？」

「……可以。」

祝部马上点头这么说。因为受不了沉默才说话，这太愚蠢了。但祝部最终还是没能拒绝。

「她的名字是早乙女芽代，年龄大概是30出头吧。其实因为委托方是黑道，一周前的事前商讨根本没得到什么情报。」

「……连早乙女小姐为什么被杀也不知道吗？」

「嗯，胡乱问东问西，把对面惹恼就不好了。我只是听说了有关早乙女小姐的情报，在被指定的地方收下尸体而已。」

……也就是说，织贺前辈早就知道早乙女芽代会被杀。祝部事到如今想。都提前安排好周末了，当然会知道。明明有一桩杀人案即将发生，织贺却视而不见。因为那是他的工作。

尸体埋葬部的罪孽深重，并不只是因为埋尸。能救早乙女芽代的只有织贺善一，但织贺什么都没做。

「祝部。」

好像看透了祝部所想，织贺用冷静的声音说。其实祝部也明白。不论织贺有没有插手，早乙女芽代都会被杀。最终差别大概只有尸体的待遇。

织贺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这边，好像在责备祝部的这个想法。——对我有这种要求可不太对吧？

「……怎么了。」

用有点自暴自弃的声音，祝部说。已经逃不掉了。不管是自己还是织贺。

「这具尸体其实也很有趣。」

「……您指哪里?像之前一样手指被折断了?」

「这具尸体，学习很勤奋哦。」

「……您的意思是?」

「尸体拿着的包，字典多得让人恶心。是三本还是四本来着?所以重得不行啊。那里有个布袋对吧?我放在里面了。」

如织贺所说，尸体脚边放着一个有凹凸鼓起的手提包。不知道是不是塞得太慌忙，包里搭起了一座随意的叠叠乐字典塔。

祝部把包拿起来，把字典一本一本放在大腿上。

「话说这里有五本啊。」

「啊，是吗？ 那么多本?」

『Longman英日字典』『Genius英日字典』『Genius日英字典』『grand century英日字典』以及比这些都大一圈的『广辞苑』。全都是人尽皆知的出名的词典。看到大量的字典，祝部莫名有种怀念的心情。或许是因为前不久他还是备考生。

「的确，有这么多很奇怪。」

「……然后啊，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。」

织贺罕见地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。在该严肃的场面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织贺，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。祝部在心里捏了把汗。

「…………请问怎么了吗？」

「有些令我在意的地方。」

「在意?」

「你打开那本广辞苑看看。」

「哈啊。」

祝部按他说的拿起广辞苑，感到了微妙的违和感。把书举起时的平衡感很奇妙。翻开后才终于弄懂。

「缺页了呢。」

「没错。被切下来的。」

厚重的字典被切下来的不止一处，而是两处。每处都被切下几十页，合起来的话大概有一百多页被切除。

因为少了这么多页，拿起来才有违和感。不见的页数并不是被撕下来的，而是有用小刀仔细切割的痕迹。明明要切像字典这么薄的纸应该不容易，但还是用某种工具细心地切离了。

「这怎么了吗？」

的确是很奇怪的尸体。「热爱学习」到会随身拿着五本字典，但字典的内容却被残酷地切下。明明穿的是高级西装，却会和黑道扯上关系这点也很奇怪。

但他还是不明白织贺感到害怕的理由。内容被切下的广辞苑，和织贺善一到底有什么关系。紧接着，织贺焦急地重复。

「所以说，是被切下的页码啊。」

「不，我知道有些页码被切除了。然后呢?」

「都说是页码的问题了。你看，he…hong这部分被切除了对吧？」

「的确没错。」

如织贺所说，从he到hong为止的页数都被切下了。那又能说明什么呢。

「然后，接下来被切掉的就是zhi…zhong对吧。」

他说的没错。再翻一下，能发现zhi…zhong这部分被切除了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这不就是织贺吗。」

「哈?」

「zhi和he拼起来那不就是织贺吗！所以说那本字典，其实指向了我的名字！」

织贺一边装模作样地抬高声调一边发抖。和刚才截然不同，完全变成了在胡闹的语气。刚刚严肃的氛围都跑哪儿去了呢？

「这样啊，织贺前辈啊……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啊你小子，别露出那种表情啊！我也是会想说一些聪明的话的！偶尔也把侦探位置让给我啊，你这小气鬼混蛋后辈。」

织贺一边说着丝毫不显得聪明的话，一边反驳道。他的反驳似乎给氛围带来了一些娱乐的芳香。听到这话，祝部小声地说。

「……难道又要开始推理大会吗。」

「也挺好的吧?反正很闲。我也不是经常能碰上奇怪的尸体，但这两次都挺有趣的。好好享受吧。」

原来上次并不是仅限一次的心血来潮，祝部想。他还以为是因为织贺看到可疑的尸体，才一时兴起举办的。但他也能感受到坐在身旁的她的潜力。毕竟她身为谜题的底子很好。大量的字典、被切下的页码。再加上高级西装和黑道，十分适合用来编造故事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又要玩吗?」

「我正好没烟了，搞得更加烦躁。你就陪陪我吧。」

「那您去便利店买烟不就好了。现在附近还有便利店呢。」

「不~行，就算烟瘾来了，工作中不绕路是我的信条。」

织贺一边展示职业水平之高，一边开心地微笑。这到底是在对什么尽责。祝部不觉得这是单纯为了减少风险。那么，是出于对「尸体埋葬部」的诚挚吗。明明都把尸体当玩具了，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份真挚呢。

「回来再去啦，回来再去。」

他的说法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小型兜风。说不定在织贺心里真的是这样。这种活动，织贺已经持续很久了。……从中学起就开始。

「……所以，没有尼古丁的前辈心情很差，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「我烟瘾也没那么大，但不喜欢嘴巴闲着。会让我忍不住自暴自弃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所以? 能玩吗?」

那是跟「给我玩」同义的一句命令。从最初起就不可能有拒绝权。过了一会，祝部开口说。

「……我是这么想的。目前要推理有两个方向。方向其一。首先，为什么这个人会被黑道杀死?方向其二。广辞苑里被切离的纸到底有什么用处?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说实话，早乙女小姐看着不像跟黑道有关的人。……不过我也不清楚那边的事，完全凭印象判断了。织贺前辈来看也是这样吗？」

「就我个人的印象来说，我也不觉得她是和那方面有关的人。看起来很正直也很老实的一个人。」

身旁的尸体，看着多少像是品行端正的类型。整齐绑好的马尾辫，把脖子上露骨的勒痕衬得更显眼。与那被无情刻下的红线相反，早乙女芽代的脸很漂亮。曾听说过被勒死的话，脸会因为血液供应不足变得很可怕，但她却没有。祝部觉得这是最后的一点小慰借。虽然这并不会改变她被杀的悲剧。

「虽然被绞了首，但脸色却意外的平静呢。好像，曾听说过……被绞杀脸会显得很痛苦。」

「啊，那是手法的问题。推理小说里也经常出现的吧？压迫气管而死和折断颈椎骨而死是不同的。估计她不是被慢慢压迫气管，而是被直接折断了骨头吧。下手的人是专业的。」

不巧，祝部压根就没读过几本推理小说。就连前几天聊到过的艾玛·奥希兹，现在都还没去读。他只知道这辆车是恶趣味版的ABC咖啡馆。

「因为是黑道，我还以为会更加…比如用枪之类的工具。」

「那可能就有点冲动了。枪会发出声音也会让人出血。就这点来说，绞首更安静且快。如果有能确实杀掉的自信，那还是选这个比较好。」

「……也是呢。虽然要对杀意探讨合理性也挺那个的。」

「哈哈哈，你这想法很业余啊。」

「毕竟我就是业余的。」

迅速且合理的杀意。这么说的话，那大概从很久前就在计划这次杀人了。比向织贺善一委托时，还要更久。那么，祝部想的一个可能性就消失了。早乙女芽代并不是单纯被卷入的受害者。在背后应该还有更深的原因。否则不会是这种被计划好的杀人。应该不是因为目击到了某些不好的现场，或者是运气差偶然成为了被害者。虽然他也清楚，但还是忍不住想。

「怎么一直不说话，祝部。」

「……这个人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清白呢。」

后视镜里的双眼缓缓眯细。驶出了水泥路，周围的景色变得荒凉。阴暗寂静的车内，是织贺与祝部的舞台。明明情况与上次一样糟糕，但一体会到这个氛围，祝部的情绪就会忍不住高扬。

只凭感觉就能知道自己在被期待，这让他更加兴奋。想得到眼前这位不正常的前辈的承认。到头来，祝部是想被原谅。被不是法律也不是神的织贺原谅。

为了这个，祝部才坐在这里。放弃周末，坐在尸体旁边。

「噢，感觉状态不错嘛。拜托你了。」

「为什么一开始就拜托我啊。不是回合制吗。」

「因为我想看祝部认真的样子啊?江绿雪那时也是。」

「……这样很狡猾哦?您这是耍赖。」

「你也觉得这样做才更开心吧？」

祝部没有说话。把早就明白的事说出口是没有意义的。

再次把视线转向早乙女芽代的尸体。她整齐穿着灰色西装，没有显眼的外伤。就连裤袜都没有破。看来下手的人是真的技术很好。这具尸体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痕迹。唯一的线索，只有裙子上红褐色的污渍。

「裙子脏了。」

「嗯? 那是什么。血吗?」

「似乎不是血……应该是咖啡。」

「呜哇，好有日常感。」

「毕竟她也曾度过日常啊。但是，这块污渍很奇怪。」

「哪里奇怪?」

「它不是圆形的。您看，把咖啡撒到身上，不管痕迹大小，但形状总是圆形的。但这块污渍是半圆的。就好像有把尺子挡住一样，只剩下了左半圆。」

如果咖啡洒出来的时候，有一个方形的障碍物挡在那里，或许就能制造出这种污渍。但是咖啡洒出来时，恐怕早乙女芽代已经穿着这条裙子了。那么，到底是被什么遮挡，才会出现这种形状的痕迹呢？这次得出答案比以前都要快。

「……白大褂之类的?」

「白大褂?」

「早乙女小姐是穿着白大褂。她穿着白大褂弄洒了咖啡。所以，被洒出的咖啡一半留在了裙子上，另一半留在了白大褂。就像垫布一样。所以才会有这种痕迹的污渍。」

「为什么会知道是白大褂?说不定是开襟衫呢。」

「开襟衫的衣摆并不会长到裙子的那个位置。有衣摆长度的问题。当然也可能是其他衣摆比较长的衣服，但衣摆长、又相对比较厚的上衣……把它想成白大褂最自然吧？然后，她把脏的白大褂脱下，但没有能替换的裙子。」

「是嘛，那就以这块污渍为证据，当作早乙女芽代穿着白大褂吧。所以，这又有什么意义？」

「能指明方向。」

仅仅是为灰色西装加了点调味料，想象的范围就能一下子扩大。白大褂是很有魅力的道具。能以此创作出很多低劣或不低劣的故事。

「她是医生？」

「织贺前辈喜欢这种的？」

「不也挺好的。不错吧？不在这里随便指定医生的类别才体现出我的平凡。要是直接说牙医或眼科医生就有点露骨了。」

「……女医生吗。从白大褂得出这个推论很合理。但是，这时就要提到字典了。」

祝部再次确认脚下的字典。从封面和内页的折痕看来，应该不是新品。但被切下内页的只有广辞苑。能正常使用的有四册。看着这排列，祝部静静地开口。

「一看到这些字典，马上就产生了违和感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不都是很好的字典吗。」

「的确。但是，它们定位重复了。除了广辞苑，全都是英语相关的字典。『Longman英日字典』『Genius英日字典』『Genius日英字典』『grand century英日字典』……实际上日英和英日字典各有一本就好。织贺前辈也是，同类型的字典只会买一本吧？」

「很不巧我出身贫困家庭。一本也没有。」

祝部不会被这种锐利的自嘲玩笑动摇。织贺大概是在试探，这种经典话术能对他起多少作用吧。

「……假设织贺前辈去买字典，也不会买很多本英日字典吧？就算是买来对比也显得很怪。所以这其中有某种理由才自然。」

「好，那么早乙女芽代有会对字典兴奋的特殊性癖。特别是对英日字典兴奋。」

「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吗，搬出特殊性癖就没得聊了。」

「因为你太在意细节了嘛，应该更不拘小节一点……你想想，是吧？」

「我对这些字典倒是有头绪了……在那之前可以问一件事吗？」

「什么。」

「织贺前辈，你还没说这次的杀人现场在哪呢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江绿雪那时你不是说了地点吗。但是，这次还没说在哪里回收的尸体吧？我也只是被命令在小路里等。」

「嗯~……」

织贺很明显地在含糊其辞。从刚才就感到有些不自然。跟上次比存在情报差。过了一会，织贺小声地说。

「……舞原第二中学附近。」

「等等！这不是很重要的情报嘛！」

「我可是前辈啊？要说什么情报得由我来定吧。」

织贺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地说。不过祝部大概也料到了。这个推理大会从前提起就不公平，在这里织贺就是一切的规则。不可能有让人抱怨的余地。作为证据，透过后视镜看着这边的织贺，正带着像神明般的微笑在听祝部说话。

「因为你不用什么线索也想到了吧？故意告诉你才是对你的冒渎啊。」

「您过誉了。」

「但你已经注意到早乙女芽代是老师了吧。」

织贺开心地说。像是回应他明快的声音，祝部点头。

「我问你，关键证据是什么？果然是字典？」

「没错。……您想象一下，书架上有着很多本同类型的字典，那会是个什么情况？」

「嗯，能想象到的就是这是多人共享的字典。」

织贺马上这么回答。他答对了。

「然后就只需要想，什么情况才会多人共享字典。真的很简单，我想那大概是在学校。也可以是补课班，但比起在补课班穿白大褂的老师，那还是想象成中学的化学老师或者校医比较轻松。」

比如说从教室后面的书架里，直接抽出几本字典，那像现在这样有多本品种不同的同类型字典也不奇怪。祝部这么想。在歌颂教育多样性的课堂里，字典的品种应该也会变多，况且还能教会学生比较字典的有趣。

「果然没提示也完全能行嘛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也还是有情报会更轻松。」

「所以？那字典癖女老师拿走字典的理由是什么？『织贺』之谜呢？」

「首先一开始就只有织贺前辈在强调被切下的页码。……而且在he页面之后切掉zhi页面大概是偶然。如果切割的两处地方靠得太近，字典就会烂掉了，所以才随便隔开一点间隔切的吧。」

再次拿起『广辞苑』，祝部低声说。被切下了这么多页，但它还保持着书的形状。

「身为字典癖的早乙女小姐，需要大量的纸。甚至在被黑道威胁生命的情况下，都一定要拿走字典。织贺前辈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不知道。至少这很难拿来做笔记。」

「同感。空白区域这么少，就连死亡信息都很难留下吧。」

穿白大褂的老师，黑道，字典。看起来很老实的脸，和算是教师标配的马尾辫。夜晚的学校。化学知识。

最终得出的想象，不太符合祝部的喜好。即使如此也无法停下了。这里并没有「恶趣味」的出场机会。过了一会儿，祝部开口说。

「整理好了。我来讲讲个人得出的结论。」

「我会听的。麻烦开始演讲。」

「先来整理一下吧。这次的被害者是早乙女芽代。穿着白大褂在学校里工作是她的日常。……字典是从她上班的学校——恐怕是从她负责的班级里一下子拿出来的。到目前为止有问题吗？」

「嗯，我知道早乙女芽代是在舞原第二中学附近被杀的，对这里不会有什么疑问。那么就假设她是一位有点严格的老师吧。然后?这又怎么了。」

「那么，身为一位严格的老师，她为什么会需要大量字典?内页都被切下了，我不觉得她是为了学习才拿出来。这样的话，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就自己浮现出来了吗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。字典就是字典吧？」

「我是这么想的。如果是需要书的话，有很多可以替代，不必特地拿厚重的字典。需要纸的话直接拿A4纸就好。也就是说，有不得不是字典的理由。」

「不得不是字典的理由?」

「如果不去过度推测，首先想到的就是纸张的厚度。」

祝部边感受吸附在指尖的纸，边这么说。

「字典因为设计需要，每一页纸都很薄。因为页数很多，不尽量把纸做薄，就很难维持书本的功能了。又薄又滑的纸，是字典的前提条件。」

「所以，因为它薄才戳中早乙女芽代的性癖?」

织贺调侃地说。祝部静静地回答道。

「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戳中性癖，但至少早乙女小姐很习惯这类纸。字典的纸质，跟她经常使用的某样东西很像。」

在中学里穿白大褂的人不多。大概就如祝部所说，是校医或者化学老师。虽然也可能是生物老师，但现在这不重要。关键还在后面。

「您知道吗，织贺前辈。字典一页纸的厚度，跟包药纸几乎一样。」

「包药纸?实验会用到的那个?」

「没错。包药纸的厚度是34μm，字典一页纸大概是38μm。顺带一提头发的厚度是50μm。」

「为什么你会知道啊。」

祝部毫无隐藏地举起手机。

「我刚谷歌的。」

「你啊~，这样好吗？」

「当然好。我为了让前辈接受可是很努力的。这点小事还请原谅。」

听起来像是饱含着热情的一句话。要决定好不好，都由眼前的他定夺。然后，驾驶席上的观众有种差劲的宽容，只要有趣就都能接受。

从后视镜能看到的那幅笑容，已经完全原谅了祝部。被那笑容注视着，祝部继续说。

「包药纸就如字面意思，是用来把粉末或药片包成一个小包的纸。把它想成临时容器就好。早乙女小姐需要大量的包药纸，但当时无法入手，所以才拿字典代替。只要把内页整齐地切下，字典纸就能很好地替代包药纸。比起A4纸更轻更好折，大小也合适。只要用小刀去切字典就能拿到很多，并且能捆成一个笔记本。比起直接拿一沓纸要方便携带很多。」

从字典物理上的特征，祝部能想象到的大概就这么多。

「包药纸这种东西只在实验室有机会用啊。毕竟平时也没包药的机会。」

「是的。市面上的药也都是包装好的，在家里使用的情况应该也很少。不过是药剂师的话应该会比较熟悉。话说织贺前辈，您觉得很有黑道感的药剂是什么？」

「嗯~，兴奋剂?」

「的确有这个印象呢。从以前起就感觉这像是黑道的专利。」

故事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。为了让普通的教师与黑道扯上关系，只需要在中间加上药物，故事就能进展得很流畅。假如她是化学老师，那就更能说通了。

「……诶，难道真的是兴奋剂?」

「真的。不是有种叫甲基苯丙胺的东西吗？」

「……嗯? 甲基苯丙胺是什么?」

「是一种兴奋剂。您没听说过吗？」

「完全没有。」

「不过不是甲基苯丙胺也无所谓。只要是合成药物就好。需要大量薄纸张，和黑道有牵连的化学老师。比起认为她单纯爱学习，往这方面想才更有说服力吧？」

甲基苯丙胺——俗称冰毒，是从2010年起突然被扩散的毒品。只要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材料，就能比较简单地制作，这也是它出名的因素之一。精制简便，但上瘾性极强，于是被重点管制。

一般会被精炼成晶体，但实际使用时把它细细切碎吸食的情况比较多。变成粉末的冰毒看起来像即将融化的雪。可怕的东西却有那样的外表，这更令人厌恶。他无法原谅丑陋的东西披着美丽的外皮。

「不知道一张包药纸装了多少克，但在早乙女小姐来看，应该就是以一包为基础单位。」

「或者对顾客来说也是把一包当作基础单位。」

「这并不是很跳脱的推测吧？毕竟，织贺前辈自己也知道，是黑道的人杀了早乙女小姐。打个比方，这块黑道管控的领地上禁止流通毒品，但一介女老师却擅自贩卖自己精制的毒品，结果会怎样呢？这作为杀人的理由，应该有说服力了吧？」

「的确。」

「早乙女小姐大概料到自己会被杀了。所以才不好待在家里工作。连裙子的污渍都没时间处理，她已经被逼急到这个地步。」

「所以，她想要远走高飞？」

「大概是的。所以她才想把手头有的甲基苯丙胺结晶尽可能变成小包，以此来换钱吧。住址已经被盯上的她，前往了舞原第二中学。」

早乙女芽代有多少精制甲基苯丙胺结晶无从得知。但只要考虑市场价，应该能换不少钱。如果再快一点，说不定她就能带着巨款逃走了。

「夜晚的学校会启动专业公司安置的警备系统，而且只有教师有能解开警备系统的钥匙卡。从这方面来说，是很适合用来逃避黑道追捕的地方。」

「嗯，只要进去其他人就追不过来。但这样做，从道德方面来说很低劣。」

「把甲基苯丙胺结晶用锤子或其他工具打碎成粉末，包药纸装起来变成一小包。虽然很简易，但出售就是以包为单位。这样一包大概能卖八千到一万日元。」

「……你该不会其实在嗑药吧？」

「我要生气了。」

「抱歉啦。但是你想，那么急的话直接出售结晶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这可是一小包就能卖大约一万的东西哦？要是直接卖结晶，那会是一个比较夸张的数字。如果没有大规模的客源，那她的顾客应该都是个体户。不好说有没有能直接买下结晶的豪爽的顾客。」

「是嘛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之所以黑道会和卖药的勾结，是因为他们能互相满足供求关系。一个人卖这种东西，肯定比想象的还要不容易。」

所以早乙女芽代才不顾风险，也要把自家的商品细细磨碎。不知道是因为化学实验室比起学校门口警备更严，所以才没进去；还是因为实验室里没有那么多包药纸；又或是单纯想随便找个教室凑合一下。总之，她把字典内页切下，用来替代包药纸。祝部只能想象到这里了。

早乙女芽代也许在精炼甲基苯丙胺结晶，把它用来卖钱，然后因为这个被杀。但还剩下一个疑点，她为什么要把字典也带出学校。

或许她还有着结晶。想着卖出一部分，再找个地方制作小包。

总之，她今晚，应该是没有被杀的打算的。

她的手提包里只有字典。那些不方便被埋掉的东西肯定是被回收了。事到如今，也弄不清早乙女芽代为什么要对这种东西出手了。是因为钱，还是因为其他理由。

只是无力垂下头部的尸体没有回答。

「我承认，这就是这次的正确答案。」

代替尸体给出肯定的，是跟上次一样开心地笑着的、秀丽的织贺善一。这个瞬间，祝部的话语从天方夜谭变成了有意义的故事。没有比这个瞬间更好的事。祝部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回报。这是绝对不能体会的成就感。又或者，把它叫成安心感也毫无问题。

「……用字典来代替包药纸，是吧。制造毒品的化学老师，真有种小说感。」

「不过这都是想象。话说，织贺前辈应该听说了这是跟毒品有关的杀人吧？」

「哦？你怀疑我。刚才不是说了吗？我什么也没听说。」

「毕竟织贺前辈在这方面有过前科。」

「不在这方面我也有过前科啊！」

「您不是说过没暴露就不算前科嘛！」

「好啦，别这么凶。」

织贺发出高兴的笑声。说实话，那才是祝部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。先不提其他，前科是最困扰的。从有前科那时起，就已经失去了重要的东西。但是，如果还能像这样现实地考量做一件事的害处，说明还处在人类的范畴内。……至少祝部是这么想的。

「不过，毒品什么的感觉超级有金钱的气息诶！如果还有剩的话是不是能拿去卖？喂祝部，你去翻翻那些东西。就算是一小包也好——」

「织贺前辈。」

祝部罕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叫他的名字。

「……要钱的话，不是能靠埋葬部赚吗?……还是别对毒品出手了。」

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说道德的问题。毒品和弃尸都同样坏。但他不想让织贺迎来和早乙女一样的结局。这只是单纯的偏袒。织贺和祝部都一定会下地狱。即便如此，要是如此，也不想让毒品参与其中。

车子开上眼熟的山路。到了织贺山，两人的闹剧就结束了。接下来两人会一起平静地埋尸体，然后再次下山。

过了一会，坐在驾驶席上的织贺轻轻地笑了。

「……你不用摆出那幅表情，我也不会对毒品出手的。」

「您的梦想不是拥有一本宽两米的存折吗？我在想前辈会不会不择手段。」

「不用了。我不想惹你生气。」

「要说生气的话，尸体埋葬部才是最不可以存在的……」

祝部边低语边发呆看向窗外。漆黑的道路映着自己的脸，有着比上次要好得多的表情。对毒品有抵触的自己接下来要做的，是同等不被原谅的事。

「……织贺前辈。」

「怎么了?」

「这次也有运动饮料吗?」

「啊，有的。稍等一下。」

接下温热的运动饮料，祝部没有任何犹豫地喝下了它。

人类是会学习的生物。

只要重复做一件事，速度会加快，效率也会增高。第二次活动祝部就已经开始习惯铲子的用法。开始知道该怎么用才能挖好洞，怎么拿才能更省力。

「埋葬尸体」字面上看起来很可怕，实际做起来跟普通的挖洞没什么两样，是一项很耿实很直白的活动。自从注意到这点就轻松多了。

「噢，祝部动作很快嘛？厉害啊。」

这次祝部在以「实习」的名义一个人挖洞。「把尸体和字典分开埋吧，」他接受了织贺的这个值得感谢的提议，「用来埋字典的洞比较小，你也会更轻松。」

两人都只是想稍微热个身，不知为何祝部挖的洞，却是能轻易埋下一个人的大小。一切都是因为习惯。祝部已经习惯了。

「没想到你挖了这么深的洞，这已经不止能放字典了啊。你很有才能。」

「……心无旁骛地挖就挖成这样了。」

「不错不错。太棒了，前途无量。」

在织贺开心的声音里没能找出现实感。对着眼前黑暗的空洞，前途无量这四个字显得讽刺。明明是自己满身泥泞挖出的洞，祝部却觉得那阴暗的墓穴在等待着自己。它静静地张开大口，耐心地等着祝部。

「……我妈妈说过。『认真掟嘢噶时候要掘个窿』。」

「哈？什么？掟什么？」

「啊……『掟』是我们这边的方言。意思是丢弃。……真心想丢弃某样东西时，要挖个洞把它丢进去。」

「原来。你老家在哪？」

「在秋田。」

「这样啊，和你在一起真是不会腻。秋田什么的完全不懂。」

织贺边说边拿起手提包，把它丢进深洞里。沉重的下坠音在洞底回响。

「好，掟~进去了。来利落地埋了吧。」

织贺转身离开洞口。

说起来，织贺也会对早乙女芽代合掌吗。祝部至今还记得，他对江绿雪和陌生男人献上默哀的样子。没对字典合掌的他，又会怎样凭吊早乙女芽代的死呢。

真想再看一次那副样子，祝部这么想的瞬间，脚边的土松动了。字典闷重的下坠音，与自己几秒后的结局重叠。在梦里，坠落的瞬间没有疼痛。现实会怎么样呢？在祝部担心的时候，他的身体被强行拽了回来。

「你啊，发什么呆。会掉下去的。」

抓着祝部的领子，织贺大声地笑了。明明别人都要掉下去了，还那么开心！从唇边能看到的虎牙，梦里并没有出现。在那场梦里，是否有织贺登场的余地呢？

过了一会，才注意到自己又被织贺救了。不论何时，愿意伸出援手的都是织贺。为了不让自己落入黑暗，只有这双手会救自己。

「织贺前辈您，」

「干嘛。」

「……您不会把我埋起来的对吧。」

站在阴暗深邃的洞边，祝部尽力说了出口。

就算梦已经醒了，祝部还是在期待。期待「我来帮帮你吧」这道声音。期待披着红色运动服接近自己的、神秘的前辈。祝部希望他能和自己约定，世上这么多人，唯独不要把祝部埋在这座山上。真的已经不行了。祝部已经对这位前辈，有了很深的好感。

不知道织贺如何看待这份好意，他笑着说。

「那当然啦？你可是可爱的副部长。」

尸体埋葬部副部长这个头衔，到底有着多重的价值呢。

「啊，但是祝部感觉会埋掉我啊。到那时我真的会生气的。」

「……不会埋的。说实话，织贺前辈感觉被埋了也会爬出来。」

「那怎么可能呢。土可是又重又冷的。」

虽然没有被埋的经验，但祝部凭本能理解了。泥土里很冰冷、很阴暗，而且，无与伦比的寂静。

「哎，下山后去COCO一番屋吧。有点想吃咖喱。」

「穿那件满是泥的运动服去会被逮捕的。」

「诶~，真的假的。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那可麻烦了。」

这么说着，织贺笑得更开心了。

结果，咖喱饭打包带走了。祝部目送脱掉了运动服、一大早就跑去咖喱店的织贺的背影。一边听着捷豹里流淌的美丽的音乐，一边目送他远去的祝部，理所当然地没能拒绝要来家里玩的织贺。

第一卷 第三话 尸体埋葬部与坠入爱河的欧赫迈罗斯

「人生就是连续的选择。虽然这话很老套。」

在移川加奈的尸体面前，织贺说。

「比如你可以养可爱的小狗，可以去直接自首，也可以和罪恶感一起活下去。当然，也可以被我哄骗一起去埋尸体。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。总之你做出了选择。」

「……养狗的话，我现在也可以去做。您不这么想吗？」

「嗯? 不过也是。是我的话，绝对要养约克夏㹴。感觉它的脸皱成一团，真的超可爱啊。」

织贺温和地露出笑容说道。他很擅长描述，就好像那里真的存在一只约克夏㹴。

「不过，养小狗是要负责的。狗是生命，饲主要尽力让狗活的更久。可不能欠了债就轻易丢下它跑了哦?」

「请别那么简单就说出隐喻自己身世的话。」

「哎，祝部。你听过这个黑色幽默吗？一对夫妇去宠物店挑狗。他们想要不会叫、不会咬、老实又听话、养起来还不费力的狗。然后店主递出一个小小的箱子……」

「没有。……我没听过。这种故事……」

「也是啊。我刚才自己随便编的。」

织贺说完笑了。虽然没有结局，但不知为何祝部却明白箱子里有什么。老实又听话、养起来不费力的狗。跟眼前倒下的人类性质相同的礼物。

「简单来说，我想说的是，虽然人生是连续的选择，但你的选择结果不尽如人意，是因为活着的人类在不停地参与你的故事。就连你也是，其实你那天是没想杀人的吧？想不被卷入那种事，平稳地度过日常吧？但是，自那家伙死后——在尸体前的选择，要担责的可是你自己。是你自己选的，选择和我联手。可别误会了。死人没有选择权。」

您说的对。祝部在心里说。至今他一次也没有后悔。祝部身为尸体埋葬部的一员度过的这半年，还是挺开心的。现在报应才兜兜转转降临。

「祝部。要恨的话就恨自己或者恨神吧。」

织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不可捉摸。但两人已经比以前相处得要久，祝部能明白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。

在讲述于温暖柔和的秋夜发生的悲剧前，必须得先讲述他们的夏日。

经历最坏的相遇，时不时做噩梦和去埋尸体的祝部，最终还是没有退出尸体埋葬部。也没有退出的理由。织贺是理想的前辈，尸体埋葬部的活动也只在有委托的时候举行。

除此之外的时间，都度过了理想中的学生生活。这也是败因之一。

「织贺前辈之前有选民俗学入门吗？」

「啊，我选过。这课有往年试题的话超水的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大概家里还有。我复印给你。」

「谢谢您！」

谁又能相信，这个对话是建立在尸体之上的呢？

故意把视线移开了，或许这个说法才正确。帕斯卡说，人是会挡住自己的视野向悬崖奔去的生物。也就是说，不管是多么凄惨的事物，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有什么。只需巧妙地挡住视野，不道德的活动，以及灿烂笑着的前辈的秘密，全都不算什么。

直到夏天结束，祝部和织贺一起埋了六具尸体。六起杀人事件就这样不被发现葬送在黑暗里，六具尸体被埋在织贺山的土里。到头来失踪有没有引起警方的关注。祝部连这也不清楚，因为他并没有调查委托结束后的发展。

与此同时，和织贺善一的回忆也在不断累积。织贺会帮祝部做作业，也会带祝部去大学附近好吃的中华料理店。尸体埋葬部的活动结束后，两人会一起去吃稍微豪华点的饭，这是惯例。简直就像正常的课外活动一样。

「要是祝部也能开车就好了。那我就轻松了。你不考驾照吗？」

好像已经习惯后排座椅的后辈，连织贺都开始说这种话。

「……驾照就算了。我也没车。」

其实他已经在上大学前考了驾照。秋田是个没有车移动难度会大幅上升的地方。他住的小镇更是如此。比起瞪着白得令人绝望的站牌在那等车，还是考了驾照比较好。

「诶~，去考吧。」

「说的也是……」

祝部一直把这件事藏到夏天过半，直到织贺开朗地跟他说「我来当你的合宿驾校WAO!!。钱我来出」，才终于没忍住坦白了。他无法在这里蒙骗合宿费，也无法这样一直拒绝下去。祝部对于这种没辙。那时织贺闹得很严重。(*译注:合宿驾校WAO!!是日本一所驾校。而合宿驾校是日本驾校的一种形式。)

「为！什！么！要瞒着前辈我啊！ 谋反吗！？」

「但你要是知道我有驾照，绝对会一直让我开车的吧！平时活动也要交换来开吧？我可承受不了！」

「为什么承受不了啊。都埋尸体了也差不多吧？」

「差得多了！再说，我也不知道去织贺山的路……」

祝部现在还不了解那条阴暗的路。毕竟，自己在那辆车里被要求干的，可是赌上自己人生的推理游戏。

「没事的。关键时候你能做到的。」

「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啊。」

「说起来『关键』这个词的语源是什么呢。」

结果，直到现在织贺都没有让祝部坐上驾驶席。

他不小心变得充实了。明明自己没那个资格。

自己渴求的地狱里并没有这样的生活。不仅如此，祝部还开始慢慢享受这个生活。说不定，他甚至其实在期待着。期待着能像某部有名的小说一样，就这样不被神也不被恶魔踢翻活下去。

等他发现这其实是空想时，已经到了秋天。

话说回来，因为祝部是普通的学生，所以一直严格按照织贺组的课程来上课。跟织贺说的一样，哪门课都是很适中的水课，轻易就能通过。他的计划能力是实打实的。

朋友也交到了不少。就连在必修课见面的同学们，祝部也意外地很快就打成一片。他甚至觉得，这是因为心里在某些方面多出了余力。会埋尸体的人，怎么能在区区人际交往上失败。

能一起去喝酒，写论文时会互相帮助，简直是理想的朋友。说自己过的很开心，这并不是谎言。自己曾渴望的大学生活就存在于此。甚至会错觉这是不是都多亏了织贺善一。实际上，的确有八成因素是多亏他。

所以，那次相遇在某种意义上，可以说是织贺策划的。

那天，祝部在上之前提到的民俗学入门。被称为水课的那门课，内容却很有趣。教授围绕古代的神职来探讨，并将其与西洋的神话比较，讲了些很有趣的考察。

据他说，「祝福」和「屠杀」来自同一个语源。祝部是古代的神职，世代负责将污秽放逐。而祝部也可以写作屠部，屠部就字如其名，是为神献上活祭的人。

因为和自己名字有关，他感到更加有趣。神事与死亡为硬币的正反面。织贺面对尸体时神圣的氛围似乎也有了解释。本来「屠杀」才应该是祝部的职责，向他寻求神性恐怕有些不对。

「将血肉与神性联系起来讲，这在其他各种宗教里也出现过，你们应该也能想到一些……」

正听着教授高声演讲，突然感到肩膀被谁拍了一下。

「你好，旁边可以坐吗？」

可能是跑过来的，气息很喘。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穿着明快的女大学生。她身穿宽松的长T恤和牛仔短裤，身高很高，挺拔的身姿莫名惹人注目。指甲短得有点过头的手，正指着祝部身旁的空位。

「迟到了，座位几乎被坐满了……可以吗？」

一瞬间被她的微笑夺走了视线。歪头时跟着一起摇曳的齐肩短发，含蓄地说也很符合祝部的喜好。

「可以的。」

「谢谢！唉~，太好了。」

她高兴地坐下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请问老师写了多少板书了？这门课意外的要记很多笔记……」

「写了挺多的了。啊，需要的话我把我的笔记给你看？」

「真的吗？啊，太好了。」

明明相遇还没几秒，祝部甚至想把织贺给他的往年试题都借给她。你们中间谁是没有因为意外邂逅动过心的，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。坐在身旁的具有活力的美女，说实话在这时就已经对她很有好感了。（※译注：中间那句话出自约翰福音8：1-8：11。「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，耶稣就直起腰来，对他们说：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，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。」）

直到下课，祝部都灌注心血来记笔记。上次把字写的这么好看，还是在拿护照的时候。

「真的谢谢你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！」

「没事没事。这又不会掉块肉。」

一边用学生证启动打印机，祝部一边说。

「但你的复印额度就会变少啊？都说用我的学生证了~。那个，shukube君？」

看着放在刷卡处的学生证，她带着疑问说。

「啊，不……虽然很难读，但读作hafuribe。」

「祝部……啊，笔记上那个？」

「没错。跟那个一样。我是哲学系一年级。」

「啊，那我们同年级啊。我也是一年级。」

没有比这时更适合自我介绍了。祝部、祝部，重复念叨着的她，像想起什么一样看向祝部。

「对了。我叫移川加奈。移动的移和河流那个川，加是加减的加。因为我是英文系，大概只会在这门课见面。」

「英文系啊。」

「对。你听过吧？苦哈哈的英文系。作业多得不行~」

一边这么说移川加奈一边哈哈地笑了。

「听说英知的外语系都不是一般的累。我就连必修的德语都快不行了。」

「搞那么严干嘛？你说对吧。」

打印机发出尖锐的电子音，提示工作已经结束。

「可以的话能告诉我联系方式吗？这也是某种缘分，而且我还想向你道谢。」

「道谢就不用了，想要联系方式。」

「真直白啊~。我喜欢这类的。」

她取出手机，手机壳上挂着的英知大学吉祥物也跟着摇动。在被夸张化的红色鹫鹰对面，能看到移川加奈。

「请多指教啦，祝部君。」

他觉得自己很充实。明明没有这个资格。

自那以后祝部和移川加奈的交情进展得很顺利。在民俗学入门以外也会偶尔碰面，两人会说些很随意的对话。身穿轻便的快时尚风格，呼唤祝部名字的她，简直就像幸福的象征。

移川加奈似乎是喜欢说话的类型，主导对话的基本都是她。话题从最近在干的咖啡店打工、英语作业的严厉、甚至到她最爱的菲茨杰拉德。还听说了很多她在西荻洼独居的过程中，发生的有趣的失败经验。

「祝部君也是一个人住？」

「本来我老家就在东北地区。移川小姐呢？老家在哪？」

「啊……老家在名古屋那边，不过高中起我就在这里了。然后高中那时住在东池袋那边。」

「明明跟离大学最近的四谷很近，却特意搬到了西荻洼吗？」

「在东池袋的时候，我和姐姐一起住。不过……我和姐姐关系很差的。所以，上大学我就一个人住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虽然挺累的，但一个人住懒懒散散的很好。很开心。」

身为独生子的祝部可能想象不到，姐妹之间是会发生很多事的。想不到在她开朗的笑容背后，会藏着那种事情。

「说起来，祝部君会自己做饭吗？下次可以去你家吗？」

「不，最近都是用冷冻食品凑合。」

在八号馆的柱子前聊天的这个时候。

即使只是出现在视线一角，英知大学特制的红色运动服也很显眼。发现那像天真小狗般跃动的颜色的瞬间，不知为何背部肌肉开始僵硬。如果是平时的话应该欢迎，但毕竟现在时机不对。

一点也不懂祝部的心情，织贺善一跑了过来。

「噢，祝部，我昨天的line……」

「织，织贺前辈……」

「干嘛。怎么像小孩子逛街偶然撞见妈妈似的。我又不会亲昵地挽住你的手。不过，我也没有那个经验——啊。」

说到这里，织贺终于注意到祝部旁边还有个人。

「咦？这边这位是……」

「那个，他是……」

移川加奈和织贺善一的台词完美地重合。还在犹豫该怎么办，织贺先行动了。从织贺张开的嘴角能看到虎牙，他惬意地露出笑容说。

「我叫织贺善一。请多指教。」

只凭一句话，祝部就想，他真熟练。跟刚才的好友互动拉开了点距离，但是很柔和的音色。爽朗的笑容，主动伸出的手，一切都无需任何担忧。大概很难有人对这个人起警戒心，他的可靠让祝部忍不住这么想。祝部现在知道了，有大学logo的红色运动服就是最好的掩护。没沾上泥的运动服，看起来居然这么明快。

「啊，我叫移川加奈。和祝部君上同一门课……」

「这样啊？ 什么啊祝部，你超幸运嘛。我也想和移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上课。真是不公平~。上课都更有动力了。」

「等等，织贺先生？一上来就说客套话吗？」

「真的真的。有移川在的话上课肯定不会睡觉了。对吧？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，移川小姐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。」

「干嘛。明明你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
「我没那么想。」

一边说些平淡的对话，祝部再次想。——他很熟练。

织贺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事。无论移川加奈是不是美人，课无聊不无聊，他一定都对这些没有兴趣。即使如此，就只是为了这次交流，他认真地让自己表现得很感兴趣。祝部对他的精明感到战栗。他大概并不是在说谎，但他的真心话被扭曲地重组，已经不留原型。

把谎言变得不再是谎言，想对他的这份素养献上鼓掌。他大概都没有认真看过移川加奈一眼。祝部悄悄在心里确信。

「但能被织贺前辈这么说，我也很开心。毕竟织贺前辈还挺帅的。」

「真的？要交往吗？」

「诶~，感觉你对别人也会说这种话。」

「才不会呢。最近遇到的都是不爱说话的类型，所以遇到移川这种人超有感觉的。」

「真的吗~？」

「真的真的。果然还是稍微健谈一点的类型好啊。」

看着织贺在那儿享受那些危险的对话，祝部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虽然他嘴上说对沉默的女孩已经腻了，但在车里还不是照样玩得不亦乐乎。

「嗯，再多说点可能就要被祝部杀掉，我就乖乖退场了。再见啦祝部。你记得秒回我line哦？」

不知是演腻了吗，织贺说完后马上就走掉了。只带运动服口袋里那一支笔上课的织贺，连背影也是那么轻快。他都不用做笔记的吗？

「社团的前辈？」

彻底看不见织贺的背影后，移川问道。她的双眼似乎闪着好奇心的光芒。

「哈？诶，我有说过社团的事吗？」

「诶？没有，说起来的确还没听你说过，但神学部和我们几乎不会撞课吧？所以，才想是不是通过社团认识。」

「对，没错……嗯，没错。」

祝部在内心抱头。刚才明显是反应过剩了。……只是提到社团的话题，就莫名感到心里不舒服。白天在大学里从未回想起的，有关山和尸体和车的记忆，像雪崩一样涌了过来。

「……其实也没在做什么活动。那个，只是抢占了某个幽灵社团，用他们的活动室而已。不过说实话最近连活动室都没去过。」

「啊，是吗？」

「嗯。我经常和他去玩，但没在干什么其他的。我也开始对其他社团感兴趣了，还想着选一个加入。」

「这样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好像对这个回答满意了，移川只是这么回答。到底这样说就好了吗。如果说是生物研究会的前辈会不会更好呢，织贺善一的异常工作被摸索出来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。君子不应该靠近的危墙到底长什么样，祝部并不知道。

「大学就是会有这种捉摸不透的前辈存在呢。不过实际上要问在哪找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能见面真好啊。有那种前辈在的话，感觉大学生活会很开心。」

「是吗？……是吧。」

「想想就觉得会很开心。感觉很不一般嘛。」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祝部差点想笑出来。

的确，这种类型的前辈存在。很会照顾人、待人友好又阳光、简直像是善意的代名词，这样的前辈模板是存在的。就连穿着大学特制红色运动服的学生也是，放眼大学能找到不少吧。说不定还有比织贺善一更适合穿红色运动服的学生。

但是织贺善一并不在这类人的行列里。

待人友善又惹人喜欢，神秘又美丽的前辈。他的表面一定很有魅力。但织贺善一的本质并不在那里。不管表现得多么开朗，不管他的虎牙有多惹人喜爱，那个男人都存在着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难以隐藏的自毁倾向、无法掩埋的贪欲、难能获得的怨恨才是织贺善一的根基。

像偷偷藏着的糖果般，像精心隐藏的伏笔般，祝部的心里有着甜美的愉悦。即使多此一举，祝部还是在心里说。——移川小姐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吧。

「祝部君大概不知道吧。」

「诶？」

心中的声音和移川加奈的声音重合，他一瞬间愣住了。

眼前的她正不满地闹着别扭，但又带着些赢家的表情看着祝部。看到她的表情，祝部莫名感到害怕。她到底不知道什么，又知道什么？祝部悄悄倒吸一口气，这时移川加奈的手指轻轻地戳向祝部的脸颊。

「……喂，你没听我讲话对吧。」

「抱，抱歉。在想事情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「中南研。这是我加入的地方~。中南美研究会。你不知道吧。」

中南美研究会，祝部原样重复了一遍。的确是不知道的名字。甚至想不到那里是干嘛的。都说是研究会了，所以大概是社团。想到这里，他终于抓住了话题。现在在聊社团的事。

「啊是的，的确不知道……嗯，我不懂。」

「所以祝部君不知道的社团还有很多呢。在英知想要成立社团很简单的，不知道的地方多得很。」

社团＝织贺善一！这个等式已经在祝部脑海里成立，他不禁感到混乱。明明社团不是指个人而是指一个集体，但可恶的是思考总是被拐到那边去。

「中南研是干什么的？」

「嗯~，也有文化交流和研究之类的活动，不过实际上是跳学生桑巴的。英知桑巴舞水平还挺高的哦，比赛里也拿过奖，不拿奖每年也在比赛里名列前茅。当然我这届是奔着拿奖去的。」

「桑巴？……难道是跳舞的那个？」

「啊，你期待了？可惜，我是负责打击乐的，不会跳祝部君想象的那种舞蹈哦。你是不是想象了夸张的比基尼和艳丽的舞蹈？那个啊，是由跳舞最好而且最受欢迎的前辈去跳的。」

移川加奈高声笑着说道。其实，她的身材看起来也处于平均以上的水平。在祝部脑海里闪现的想象，也并不是那么坏。过了一会，他坦率地说。

「……那的确很遗憾。」

「很坦率嘛，值得表扬。」

「嗯，毕竟我也……那个，挺普通的……」

「可以的话来看吧。我会出场下个月的桑巴大学联赛的。」

对于健全的邀请，祝部心里果然也会感到雀跃。跟被前辈带去山上埋尸体可不一样。

「我真去哦，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啦。如果祝部君能来，我也会努力的。」

她的话里没有一丝阴霾。祝部也因为那句话感受到不少幸福。

「说起来，生物研究会是干什么的呢？」

「诶？」

「从名字来看好像会养些生物，那你们养什么呢？」

脑内的联想游戏总是难以制止。尸体。车。后备箱。副驾驶。不错的名字吧？埋葬部、可爱的、名字。

「……不，只是为了用活动室的冒名社团啦。硬要说的话，那个前辈才最有活力了。」

「啊哈哈，什么啊。」

「真的啊。那个人一直都很有活力。」

毕竟只有向尸体合掌的时候，才会看见他严肃的态度。

「……光是应付那个人就很累了。」

「祝部君不也很有活力嘛。」

「嗯，的确。」

即便如此，在那辆车里，站在生者立场的人也只有织贺善一。祝部在心里想。毕竟生者是负责选择的人。在那辆车里，有选择权的只有织贺善一。

「一和祝部见面就有种一周要结束了的感觉。」

「之前您不还半夜来我家住了吗。」

「那和这不一样，你懂吧？」

我不懂，祝部很难说出这三个字。作为普通的前后辈相会的时候，和作为埋葬部的一员见面的周末果然不一样。

对三天前得知的「埋葬部」的活动预告，祝部没有动摇。对被按响的门铃、停在一旁的熟悉的捷豹，他也没有动摇。能看到后排座椅有些许人影，大概已经坐上了先客。

「那我们就赶紧去埋吧。其实稍微耽误了点时间，所以动作要快点。」

「但您还是来接我了啊。」

「因为祝部不在可不行啊？这已经是一种规则了。而且你可是部员。」

「把祝部浩也放在后排玩束缚play吗。」

「嗯，差不多。」

「您很恶趣味哦。」

「人类的娱乐大多都是恶趣味的。」

一边闲聊，祝部一边一如既往地打开后排车门。其实他们的关系发展到能闲聊的地步才是最大的问题。埋尸体是很不道德的事，是绝对不能习惯的事，面前这位前辈也很疯狂。

这些都曾是祝部的真心话。背叛自己的心会催生出不好的结果。而且是最坏的结果。

「祝部，干完这单后我们再去公路旁那家拉面店吧。那里叫什么名字来着？那家的味道在我心里算是头奖了。」

「头奖的话还请您记住啊。……叫什么来着，那里。对了，是不是那什么，热乎乎的——」

话语中途停下了。他屏住了呼吸，无法继续说下去。

大概这就是如坠冰窟，祝部想。

蓝色的连衣裙，一眼就能看出是好布料。裙摆在座椅像波浪般展开。与快时尚完全扯不上边的，用心的打扮。

一如既往坐在那里的尸体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死因大概是深深插在腹部的菜刀，但那作为尸体的装饰品也已经司空见惯。菜刀已经是老套的凶器了。完全没有任何亮眼的地方。

但是，她的脸，那具尸体令人无法忽略的情报，让祝部无法接受。没有任何谜题。无需任何推理。

「快上车啊。」

织贺说。让人联想不到刚刚还在聊拉面的声音。

他本以为自己清楚织贺善一的声音是多么灵巧。但这个实在是接受不了。像从脚边缠上来的捕食者一般的声音，抓住祝部紧紧不放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「可不能在这里停下吧？」

织贺轻轻推了他的背。被他催促，祝部终于坐上了后排座椅。

「怎么了祝部。你脸色有点差啊？」

和刚才的声音又截然不同了。仿佛真的在担心祝部的声音。他知道原因，也应该理解的。在这基础上，织贺善一真心在为祝部担忧。……这一点，最让人无法接受。

不管多么动摇多么狼狈，祝部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件。他边忍住呕吐欲，边在缓缓开动的车里抱住自己的膝盖。就算祝部在这里呕吐，这辆车也不会停下。因为他知道这点，所以才只能忍住孤独。

「祝部。」

「……………请别说了。」

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。」

「您不是懂的吗。至少，等到车子开出市区后，麻烦您了。」

「不用害怕。跟平时没什么不同。无论我，还是你。」

织贺的开车技术好到异常。甚至都没怎么被红灯拦住，晃动也很少。就这样不被任何人怀疑，行驶在夜幕下。

祝部指尖开始发白，感受到些许麻痹。车终于开出街道，驶进没有人烟的小路。花的时间意外的短。远远不足以整理好心情。但织贺完全无视祝部的心情，开口说。

「冷静一点了吗？嗯？」

「……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。」

「想凭吊的话你随意。毕竟凭吊是生者的特权。是活下来的人独一无二的战利品。所以，你可以伤心。」

「织贺前辈又怎样呢。」

「你指什么。」

「……前辈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她吧。不，不如说，应该比起其他受害者都交流的更多。你应该也眼熟她的。」

「我平时交流最多的应该是家附近的便利店店员。不过就算他死了，我应该也不会动摇。」

「我在说人情味的事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。」

明明你知道，祝部在心里想。那可是曾经开玩笑说要交往的对象。就算祝部知道那只是随意的玩笑，但他曾经还是想相信，织贺对移川是有感情的。

「这次也要玩吗？嗯，要玩吧。在这里停下可不好啊。」

「您认真的吗？」

「我一直都很认真哦。你以为我在开玩笑？」

「如果是玩笑就好了。」

「在你身旁的是现实。那么祝部。这次的被害者的名字是——」

「……不用您说。我认识她。」

祝部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残酷的展开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先由自己开始。驾驶席上那位摆神明架子的人，他的那份残酷最有神明的风范。

祝部下定决心看向身旁的尸体。看起来仿佛在睡觉。只要无视她白到异常的肤色和插在身上的凶器，她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见面的。她应该在的是英知大学，而不是这种阴暗的车内。

即使如此，看到这具漂亮的尸体，祝部几乎要哭出来。他勉强地挤出声音。

「她的名字叫，移川加奈。……是英知大学的新生。文科，英语专业，和我一起，上民俗学入门的人。」

「做得很好。」

用认真的语气，织贺低声说。

「她和织贺前辈不是也见过吗。」

「嗯的确。但我和那么多人见过面，会分不清的。」

「……移川小姐在那之中也算是特别的吧。毕竟你们说过话啊。」

「人类只要活着那当然会说话。」

不知道他这句平静的话，是恶劣的玩笑还是恶劣的真心话。不管怎样，在织贺和祝部之间有着很深的代沟。似乎织贺并没有出于个人凭吊移川加奈的打算。祝部对险些要恼火的自己感到惊讶。明明并不是能要求做这种事的对象。

「我一直很想问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移川加奈是你女朋友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是朋友。更何况我都还不怎么了解移川小姐。」

「啊，真的吗。毕竟大学生什么的都会光速在一起啊。所以我也没忍住这样揣测。」

「连移川小姐是怎样的人，她的社团是怎样的，我都还不清楚呢。」

如果至少她能活到下周的大学桑巴联赛后，祝部就能更好地为她伤心了。毕竟中南美研究会这个不熟悉的社团，只听别人描述和自己亲眼去看是不一样的。

但是那个机会再也不会到来。她逝去的事实总有一天会被传播吧。传播给社团的同学和她的朋友。想到这点祝部感到郁闷。……他害怕这个事实被别人知道。

「那你是在为你的朋友悲伤吗？」

「……那当然了。移川小姐并不是该死……该被杀的人。」

「这世上有应该被杀的人吗。」

织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低语。虽然可能不存在该被杀的人，但无论如何都不想某个人被杀的情况是存在的。移川加奈对祝部来说就是那个某人。

「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。看样子，今天玩不成游戏了啊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也会懂这种事啊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。区区你的事，我当然什么都知道。」

说了个稍微有些不搭调的回答，织贺笑了。不过不管搭不搭调，都和现在没关系。这次根本没有能享受游戏的余力，说到底移川加奈身上也没什么谜题。她只是被杀了而已。既没有被折断手指，也没携带大量的字典。除了她是祝部的熟人以外，真的没有任何特点的尸体。

「……请问移川小姐为什么被杀了？」

「我没有理由告诉不打算推理的人。」

比预想中还要更冷淡的声音。祝部不由得透过后视镜去看织贺的脸，但他的表情跟平时比没有变化。优雅的微笑。织贺善一没有一丝动摇。

「而且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。死人不会复苏这点你也早就知道了吧？」

「……即便如此，只要知道移川小姐是谁杀的，有可能——」

「——有可能凶手就会落网。不如说，我一直都知道委托人是谁啊。」

织贺平淡地说了出口。如前文所述，这两人一直在上演的都是闹剧。织贺一开始就已经把所有的剧本写好，而结局总是不容分说地被埋到土里。

「但是啊祝部，你觉得那又会变成怎样？」

在这前提上，织贺笑着说。

「假如我突然重拾道德心，假如你唐突地被愤怒驱使，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？」

「如果您愿意告诉我，那我大概会去匿名举报。说我知道是谁杀了移川加奈，然后告诉警察凶手的名字。只要集中这点去调查，那多少会露出马脚的。」

「或许吧。」

「……我也明白织贺前辈想说的事。因为这个，说不定我们也会被调查对吧？织贺前辈把尸体埋葬部的活动放在第一位，不会想专门去涉可能会被抓的险。」

「是啊。也有这个因素。不过这个回答只能得五十分。」

悠闲地行驶在昏暗的路上，织贺说。

「做这份工作，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？顺带一提，第二重要的是适当的玩心。」

「……我不知道。因为我还只做了半年。」

「是已经做了半年，对吧？ 祝部。你也应该早就懂了。」

那双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着祝部。

「假设就算去告诉警察，也不会把火引到我们身上……我也还是不会去报警的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是专业的啊。这份工作信赖关系最重要。所以，我是绝对不会背叛的。」

他也早就知道了。织贺那份严厉的姿态，无从动摇的立场，已经成为了祝部心里的灯塔。

「所以，我们没得选。」

祝部险些发出痛苦的呻吟。都走到这步了才失败的情况真的存在吗？

正在遭到报复的，完全是祝部悠闲讴歌的学生生活。经常能看到「过去会向未来复仇」这个说法。如它所说，祝部已经被涂满谎言和泥土的尸体埋葬部绊住了脚。

「仅限今天你可以哭哦。祝部。」

「………织贺前辈。」

「仅限今天。」

织贺重复这句话时的声音十分温柔。驾驶席上织贺的表情，因为街灯的恶作剧而被阴影笼罩。即使如此，祝部轻易就能知道现在他有着怎样的表情。仅限这种夜晚，织贺善一的表情一定美好又温柔吧。

「我懂的。祝部。你很难过吧。认识的人被杀，接下来要被埋到不为人知的山上。你很伤心吧。我明白的。没关系。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，我是你最大的理解者。就算今天不想说话，就算今天想哭出来，都完全没问题。」

被这样原谅的瞬间，像突然回想起来一样，祝部的眼泪溢了出来。眼帘里浮现出移川加奈的笑容。她轻快的笑声晃动着脑海，让祝部没法好好呼吸。shukube君？ 她不可思议地念叨着。连这一幕都开始重放，不就几乎成了走马灯吗。

「没事的。祝部。」

比谁都要温柔的声音在车内回响。

「今晚之后要是还像这样，到时候，我会把你埋起来。」

明明这座荒山并没有任何能让人产生好感的特征，但一来到织贺山，总会感到安心。除移川加奈以外，这里也埋着许多尸体。死的气息并不会因为尸体数量多而稀释。但想到她不会被孤零零地被埋在这里，祝部就感到放心。至少比起孤身一人要来得好。

但这份安心在铲子接触到泥土时消失。挖洞需要的时间不久。于是必然地，触碰她身体的时候很快就会来临。

移川加奈的尸体已经从后排座椅搬下，被放到了地面上。从她闭起的双眼无法读出任何情绪，但祝部感觉似乎连那也是在责备他，不禁感到恐惧。

「移川小姐……会怎么样？」

「不知道。我也没有死过。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！这样下去，移川小姐的死……移川小姐的案件会……」

「我不知道有关任何移川加奈的事。我对她个人情报的了解程度，甚至还不如江绿雪或早乙女芽代。所以你跟我说这些也只是让我困扰。」

没有能抓住的浮木。但这才是正确的。要是在这里打破埋葬部的默认规则，一切都会变成谎言。

然后织贺说了小狗的故事。用迂回的方式教导祝部，做出选择的人是自己。这是出于他的温柔吗？又或者是为了责备愚蠢的后辈呢。

至少在织贺说完后，祝部不再说那些傲慢的话了。这点是确实的。

他好好意识到了，做出选择的人的责任。

「那么来埋了吧。」

「……好的。」

「没事的。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」

说完，织贺强硬地抬起移川加奈的手。随着他的动作，尸体翻了个面。至今一直没能看到的背部露了出来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一直都没注意到，移川加奈的蓝色连衣裙，背部的拉链大大敞开着。到这一步其实还好。如果人还活着，祝部大概会觉得害羞，但她已经死了。

比起这个更吸引祝部注意的，是从敞开的拉链能看到的「某物」。在蓝色布料下面，能看见某些更蓝的东西。

「织贺前辈，请等一下。」

「怎么了。」

在回答织贺的疑问前，祝部向尸体跑了过去。

「不好意思，移川小姐。……稍微失礼一下。」

一边这么说，祝部一边小心翼翼地脱下连衣裙。如果祝部的猜测正确，那脱下连衣裙并不会成为多冒渎的行为。毕竟藏在底下的东西，视场景而定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羞耻。

有弹力的布料。材质疏水性很强，不会被用在普通的衣服上。整体为深蓝色，有白色描边。虽然祝部不熟悉这个，但他也见过。

移川加奈在连衣裙的底下，穿着学校泳装。

应该是她高中时的泳衣。虽然没看见哪里写有名字，但大概是她的私人物品。学校泳装过于私密，并不适合和人共享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啊……」

季节已经临近秋天，已经快过了适合去泳池的时候。气温变低了很多，大部分的泳池也不营业了。

现在并不是会穿着学校泳装的季节。而且她也不是会穿这个的年龄。更何况穿上这个的时间点也很诡异。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不适宜，而学校泳装就处于中心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？

「太奇怪了……为什么，会穿着学校泳装……」

在插着菜刀的地方周围，能看见学校泳装的裂口。要是继续展开那裂口，一定就能拜见她的肌肤。都这样了，没有一下子全裂开的学校泳装的质量值得称赞。

「……织贺前辈，能等等再埋吗？」

「……干嘛。你已经做过道别了吧? 是因为伤感?还是同情?」

「不，只是单纯因为好奇心。」

他自觉自己用了比较低劣的说法。不这么做的话，就无法吸引织贺善一的注意力。他喜欢迅速的工作，而且两人本来还打算在这之后去吃拉面。他肯定想早点结束工作，回到开心的个人时间里吧。

但祝部做不到。穿着学校泳装的移川加奈的尸体。不把谜团解开就把她埋进土里，他做不到。祝部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主动开始游戏。但他有织贺会上钩的自信。

毕竟他可是织贺善一。对于自愿登上舞台的顺从的后辈，肯定不会冷眼相对的。

「您看看这个。……这具尸体不奇怪吗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穿学校泳装？而且，她是大学生。不是会穿学校泳装的年龄。」

「喂喂，你的偏见偏过头了吧。难道变成大学生后所有女人都会穿比基尼吗？学校泳装也是个好东西。都有以这个为题材的平面写真了。」

「这明显是上课用的学校泳装，没什么大学生会穿这个吧。就算是喜欢穿朴素的泳装，买竞技用的就好了。」

「那可能是没钱呢？我以前也没有体操服这种付费DLC道具。」

「……移川小姐大概不是买不起泳衣的人。」

她参加了中南美研究会。虽然叫研究会，但实际上应该接近吹奏部或仪乐队。用来演奏的乐器决不便宜，一个缺钱的人真的会选择这种社团吗？……拐弯抹角地、慎重地，把一个个可能性排除。

很神奇的心情。在移川加奈死后，反而才有更多机会来了解她。

「织贺前辈。您对有趣的东西感兴趣吗？」

「我一直都在找啊。我这个人，你也很清楚吧？」

「那么在埋掉她前，来玩平时恶趣味的游戏吧？」

「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种话。」

「偶尔由我来主导一次也不错吧。」

第一次到了最后关头才开始说这种事。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用来消遣无聊的游戏了。织贺善一可以不答应他的要求，祝部也本可以不提出这种事。即便如此，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有奇妙的热情。

移川加奈的尸体，在最后用死前留下的谜题挽留祝部。既然这样，就算要打破两人间的方针，也有不得不做的事。

接受了这个要求的织贺，对与平时不同的展开有些惊讶，但似乎也在享受着。能看见已经见惯了的虎牙。然后他说。

「可以，祝部。我承认。从这开始就是我们两个的闹剧。想要你做的事一如既往。我很期待你的推理。」

「明白了。我会尽我所能为您献上余兴。」

他不觉得这能算是饯别。但祝部心里的某物，在让他服从自己的冲动。顺着某种正在高涨的势头，祝部说了下去。

「请问移川小姐的尸体是在哪里回收的？没什么人的路边吗？」

「不，就在很普通的民宅里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吗。我还以为肯定是在适合把她约出来的地方。」

在这时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不少。毕竟，家是个很私人的地方。至少，犯人是会被移川加奈迎进家门的人。也有可能是入室抢劫，但突发的事件没有能让尸体埋葬部介入的余地。应该是旧友或恋人，甚至可能是家人。但从未听说过移川加奈有恋人。

这样的话，在祝部掌握的情报里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。

「委托人的名字是移川某某吗？」

「说清楚点。她的亲属你应该知道的吧？」

「不，我不知道。因为也有可能是母亲。」

想尽量用没有波动的声音说，但却反而显得像是虚张声势。所以说和人沟通真难。

「委托人是移川美加。跟你想的一样，是移川加奈的姐妹。」

「……果然是姐姐啊。」

祝部小声地说。

「啊，是姐姐啊。诶。因为移川美加更小只，还以为她是妹妹。」

「这就不清楚了。我没有见过移川美加。」

「不过毕竟移川美加已经上班了啊。也是。」

祝部不知道移川美加这个名字，但在闲聊时听她说过。「……我和姐姐关系很差的」，他想起移川加奈的这句话。当时只把它看作普通的一句闲聊，没想到会引申出这种事。

「……我听她说过关系很差。但没想到居然差到这个地步……」

「毕竟一起生活那么久，肯定会发生很多事。」

织贺简单地说了一句总结，点了点头。因为姐妹吵架被杀。这样想的话就能理解，而且很易懂。被时间长年累月熬煮的偏执，在这里结出了最坏的恶果。

「刚才你说是在家里……那移川加奈被杀的地点，是移川美加的家吗？」

「嗯，都到这步了你肯定懂了。没错。」

把妹妹叫到家里杀害，之后委托别人回收尸体。很机灵的流程。

「移川小姐的行李呢？要处理的只有一具尸体吗？」

「不，我先扔下去了。一个塑料袋和一个小包。」

用铲子拿起被投到洞底的塑料袋。边在心里道歉边打开那小包，里面装的只有只有钱包和手机，充电器和一个小小的电子门卡。塑料袋里的其他物品是牙刷、袋装沐浴露和护发用品、身体乳、还有一个小瓶子，里面装着隐形眼镜清洗液。乍一看，就好像要去旅行似的。

「她带的东西还挺多的呢。……袋装沐浴露和身体乳倒不是不能理解……」

「拿着怎么了？又不是直接拿一瓶走，挺正常的吧。」

「……嗯~，的确，如果打算住在别人家，带这些倒也不是很奇怪。但是，这种东西只要借别人家里有的就好了吧？我不觉得移川美加家里会没有这些东西。」

「会不会是不给用？ 因为小气。」

「我不知道她们关系到底有多差，倒是否认不了这个可能性。但是，要这样的话根本也不会让人来家里过夜了吧。」

用便利店塑料袋装起来的旅行用品，总给人一种违和感。把像是要去泡温泉般的行李，带去自己亲姐姐家。

「还有其他的吗？」

「还有就是……这个吧。」

祝部边说边举起一个塑料小瓶子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隐形眼镜清洗液。是能带上飞机的分量。……移川小姐视力不好吗？」

「不清楚。至少我不记得她有带眼镜。你不知道吗？」

「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

说完，祝部面向移川加奈的尸体。然后，把她的眼皮强硬地撬开，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接吻。变得浑浊的眼球看起来不像嵌着某种东西。

不忘确认另一边眼球，祝部说。

「没戴着东西。……如果不是杀害后特地摘下来的，那移川加奈小姐就没有戴隐形眼镜。」

「……祝部，你这个人啊。」

「怎么了？ 对我感到反感了？」

「不，我最喜欢你这点了。」

合上她的眼皮，她的脸就又变得像活着般祥和。现在看着还像是睡脸，但随时间流逝，会越来越不像吧。

「不过这样就清楚了。隐形眼镜清洗液不是移川加奈的东西。」

「那是移川美加的？」

祝部静静地点头。简单的排除法。

「很奇怪。只有这个是移川美加的东西。」

「她拜托移川加奈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吧。」

「那为什么清洗液也是旅游装呢？旅游装或许是便利，但日常使用的话一点也不实惠。」

「移川加奈不戴隐形眼镜对吧？或许，是她分不清日常装和旅游装的区别？」

「都写得这么明显了，不至于吧。……又或者是，移川美加打算去旅游，于是拜托妹妹去买东西……」

要是这样，那就和险恶到病态的姐妹关系矛盾了。如果是会拜托购物的关系，真的会发展成杀人吗？

总之，引人注目的物品也只有这点。剩下的那个小包如前文所述，只有手机、钱包和小小的电子门卡。

「随身物品只有这点吗？」

「嗯，没错。基本都是移川美加提出要一起埋掉的东西，也就这样吧。沐浴露和清洗液自己用掉不就好了，不懂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。」

「大概是有厌恶感吧。」

「因为这是尸体的随身物品？」

「因为这是讨厌的妹妹的私人物品。」

凭借这种小细节，祝部逐步测量杀意的浓度。菜刀无情的一击毙命。和尸体一起埋掉的私人物品。这份感情让她连日常用品也要一同废弃。一般人不会为了这个就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。不管是沐浴露还是其他什么，自己用掉就好。

「给祝部君一个提示吧。」

不知吹的什么风，织贺莫名开朗地说。

「……提示是吗？」

「有一个东西，移川美加自己回收了。」

织贺得意地笑着说。

「不是消耗品？ 请问是什么？」

「是钥匙。我正打算搬运尸体时，她像突然想起来一样，开始翻找尸体的随身物品。然后，她拿走了一个小钥匙。」

「钥匙？钥匙的话这里也有……」

「没错。所以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虽然他的说法很拐弯抹角，但祝部马上明白了。像是要回应他的期待，祝部马上回答。

「移川加奈有姐姐家的备用钥匙……对吧。现在放在包里的，是移川加奈家里的钥匙对吧？」

「大概是的。就算是要埋到地下，自己家的钥匙丢在外面还是挺讨厌的。不过，说不定是她觉得我会回收她家的钥匙，对她做不好的事。」

明明是会惹人嫌恶的想象，但织贺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出口。就好像已经习惯被不好的眼光打量一样。祝部对此感到心情复杂。他一直以来度过的，都是因为莫须有的事而被怀疑的人生吗。那么，他现在坦荡地做这种事情的意义又在哪？

「……随身物品的提示就这么多了吗。」

「剩下的就是尸体本身了。」

「是的。……其实，姐姐是凶手的话，应该是她给移川小姐穿上了学校泳装……」

说完，祝部再次向尸体伸手。从确认有没有隐形眼镜那时起，厌恶感和恐惧都已经离祝部远去。眼前的尸体和他曾交流的移川加奈是同一人物，这个事实甚至让他有了奇妙的安心感。那又冷又硬的、没有弹力的肌肤，他也已经不在意了。

「这次在调查什么？」

「这个学校泳装，我想确认是否真的是移川姐妹的东西……」

把背部的拉链拉得更开，让里面的学校泳装暴露出来。

于是，在刚才没能看到的腰部附近，学校泳装上缝着大大的名牌，写着「3-B 移川」。看来移川美加读的高中，会把名牌放在那个位置。没有风韵的设计。不过这样就能肯定泳装是移川姐妹之一的，祝部想。不是cosplay用品，而是单纯的私人物品。

「真的是私人物品啊。感觉这也挺那啥的。」

「不过这也是当然的。如果这不是移川小姐的泳装，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。」

「哎，你说会不会，其实移川美加对妹妹抱有倒错的感情，有着想让尸体穿学校泳装的异常性癖？」

「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嘛，不可以搬出异常性癖说。」

无视织贺随便的想法，祝部继续思考有关移川加奈的事。

英语系的女大学生。具备活泼的氛围和藏不住的精明，是个有魅力的人。加入了中南美研究会，不爱上会犯困的课。和姐姐相处得不好，就算要打工也不想两个人住。

是个经常笑的人。她说话的语调不会令人讨厌。结果祝部只能想到这种浅薄的印象。就好像在表明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熟悉，这让祝部感到不甘心。

在八号馆的柱子前聊天时，也有一次偶然碰到了织贺善一。看到阳光又爽朗的织贺，她笑着说，也有这种前辈存在呢。祝部想起了把内在完美隐藏，只是优雅地扮演「前辈」的他。

「——真的？ 要交往吗？」

织贺那句轻飘飘的话，异常鲜明的在脑海里回放。还有，移川加奈的笑声。那时，她用清爽的高音调，到底回复了什么？

这时，突然感到一切都连起来了。像已经等不及般打着呵欠的织贺，和那天的姿态一点都没变。无论有没有尸体，只有这个人是不变的。

「整理好了。我来说说个人得出的结论。」

「哦？……挺能干的嘛。」

「可以的话，请您听下去。」

这也是对移川加奈说的话。她依旧闭紧双眼，表情没有一丝改变。就算没有韵律美，也没有动听的伴奏，但从现在起的一切都是献给她的挽歌。

「仔细想想，有不少奇怪的地方。」

「嗯，穿着学校泳装死去的确不普通。」

「不是这点。在这个前提上，我想问前辈一件事。」

「除了三围都可以问。」

「织贺前辈，是不是和移川小姐见过面？」

祝部单刀直入地问。对此，织贺像感到眩目般眯起眼睛。

「那当然。你也知道的啊，在大学见过一次。就在你的身边。」

「不是这样。在那次之前，您就和移川加奈见过面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。」

无视织贺的提问，祝部继续说。

「……其实我还是不怎么能相信，织贺前辈居然是神学部的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。你在嘲弄我吗~？」

「不是的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到底您学什么专业才会让人信服呢……这么想的话，果然前辈还是适合读神学部……。靠排除法得出的那种适合。」

「有比我更适合读神学部的英知生吗？就算这样我的学习态度可是很端正的哦？所谓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」

「啊，原来您想战斗吗。」

「是哦。难道你觉得我喜欢神？那人性格很恶劣的。讨厌死了。」

谈论神的口吻就好像在谈论熟人，祝部除他以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想到这点，又感觉他就读的也只能是神学部。

「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前辈是神学部的。」

「什么啊你，和移川加奈聊了我吗？你真是有够喜欢我啊。」

「我没有和朋友聊天时录音的兴趣，所以没有证据。不过，反正这里是以编造为前提的法庭。我知道『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善一的专业』这件事。……明明那时，你一句话也没提到自己的专业。」

那天，移川加奈是个小小的名侦探。因为哲学系和神学部的课程不重合，推测出祝部和织贺善一是通过社团认识的。这件事兜兜转转，现在在这里发挥了作用。

「那么，就当作移川加奈和织贺前辈见过面吧。为什么两人要装作初次见面呢？见过面的话直接说就好。但是，你们二人却没这么做。理由很简单。因为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。」

「我们有地下恋情？」

「比这个还要更刺激的关系。」

祝部一边说，一边心情不禁变得阴郁。

接下来要揭露的事，本该被埋在土里。祝部出于自我，特地妨碍这件事。明明自己本应不被允许对此感到痛苦的。

「说啊。你已经知道了吧？」

织贺催促道。听到这个，祝部终于说了出口。

「说起织贺前辈，就一定会想到尸体埋葬部对吧。」

「嗯，的确。」

「……但这次却相反对吧？」

「相反？」

「委托人不是移川美加，而是移川加奈。她打算杀了自己的姐姐。然后，委托了织贺前辈处理尸体。但是她……遭到了反击。然后，自己被杀了。……这时，织贺前辈出现在现场。……看见死去的委托者，前辈你——……前辈你，」

「对，没错。」

代替没能说到最后的祝部，织贺说了下去。

「是我向移川美加提议的。——你妹妹的尸体，需要我处理吗？」

织贺若无其事地说。实际上，他的确不认为这有什么吧。故意没说出口，是因为这样做更有趣。他从别的角度认同了祝部，所以才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难度下降吧。——这样的话玩的一点也不尽兴啊？

「你觉得是在哪被杀的？」

「……家里？您说过对吧？」

「你觉得是在家的哪里？」

稍微思考了一下，祝部说。

「……浴室之类的。」

「真是令人伤心啊。好心给妹妹住下，以浴室出问题为理由被妹妹叫到浴室，回头一看妹妹却拿着菜刀……」

没有揭露答案的对错，织贺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。心照不宣。

「把移川美加引诱到浴室，试图杀害她的移川加奈……遭到了反击。不知道有没有演变成互殴，但被夺走了凶器的移川加奈，就这样被杀了。」

「一击毙命。性价比很高，这点很好。」

深深刺入侧腹的菜刀，连刀柄都几乎陷了进去。是被用多大的力气刺进去的，险些被杀的人类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。移川美加是用怎样的心情，向妹妹举起刀刃的呢。

「……不敢相信。移川小姐，居然会……想要杀人。」

「如果杀意那么简单被别人看穿，那就要被抓了。」

「道理我明白，但是。」

在身旁记笔记的移川加奈，谈论学生桑巴的移川加奈。似乎没有一丝阴霾，仿佛象征着平稳的学生生活的她，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和杀意联系起来。这样的话，当无辜的受害者还更适合她。

「你受到打击了？」

「那当然。……不可能不受打击的。」

这是祝部的真心话。的确还有很多方面是祝部不知道的。但是，没想到其中之一居然是这种东西，这让祝部感到难以忍受的打击。

然后，最受打击的，是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善一这件事。

不该体会的优越感，沸腾的背德感，事到如今都一口气褪去了。她一直都知道。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的她，知道织贺善一最深处的部分。看见白昼里光明正大出现的织贺前辈，移川小姐在想什么呢？祝部明白得很彻底。

那时的她也一定体会到了。知道了他阴暗的感情，知道了他轻薄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冷漠，不可能没有品味到，身为共犯者的喜悦。

——祝部君大概不知道吧。

移川加奈说的话闪过脑海。如今这句话已经沾上阴影。不可能没有品味到。从跟眼前的男人扯上关系起，崩坏就开始了。

那时祝部的优越感，她也体会到了。

移川加奈也知道了，名为织贺善一的这份特别。

「唉~，所以看见你和移川加奈聊天的时候都有点吓到我了。那边随机应变了，我也就顺着她说下去喽。」

演得真的是有够巧妙，祝部想。三个人一起上演了一出可笑的闹剧。

「去到家里发现移川加奈死了，实在是惊到我了。移川美加也怕得要死。真是世界上最不凑巧的时候对吧。」

「那当然了……。那可是杀人现场。所以，织贺前辈就跟她说了『工作』的事吗？」

「反正都打算去织贺山的，况且我也邀请了你。我最不擅长变更计划了。所以这是为了让事情符合条理。毕竟失手杀了妹妹的可怜姐姐，看起来很无措啊。」

「……你把，杀了移川小姐的人……」

「当然，我也向移川美加收了钱哦?虽然成了两头吃，不过就算移川加奈在地狱里生气，我也不会知道啦。所以，我进行了『权利的转让』。」

十分商业的语气。不知是故意想惹人生气，还是因为真的没有感情才用这副口吻。还是说两者皆有呢？责备对尸体产生感伤的后辈的同时，又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一起简单的交易。能同时成立这两件事是有多么可怕。他的这种平衡感，让祝部无法不去恨他。

「但是啊，还挺意外的。我问她身上有多少现金，结果她拿出了不小的数。甚至都没讨价还价。明明移川加奈是靠努力打工才支付得起的，果然上班族就是硬气啊~。」

移川加奈攒了多久的钱呢，祝部想。即使已经在尸体埋葬部活动了半年，祝部现在还不知道委托的收费定价。移川加奈是用怎样的心情，边怀抱着杀意边泡咖啡的呢？

假如，她知道祝部免费得到了这个特权，她会觉得不公平吗？

「喂喂，不要瞪我啊。」

「……抱歉，我没有这个意思。」

祝部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自己摆着什么表情。他的不甘心和遗憾，也许还有少许的屈辱，都不知道该向谁发泄。也许只要恨面前的前辈就好，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只有织贺善一，在那座公园里帮了祝部。移川加奈没有出现在那里，就算她出现了，也不会愿意和祝部一起去埋尸体吧。

能救祝部的只有织贺善一。正因为是身为尸体埋葬部部长的他，那天祝部才得到了救赎。

但是，思考到这里他又想。移川加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。能救自己的，只有织贺善一一个人。

「我只是出于工作才这么做的。正因为是工作，才要在这个范畴内灵活变通。这次也就只是搬回来的尸体变了一下而已。」

像看穿了祝部的心情，织贺悠闲地说。

「……也是呢。织贺前辈并不是想要救移川加奈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」

「你也开始懂不少了嘛。」

「我懂的。……很深刻地懂了。」

「所以，关键的学校泳装你有什么想法?」

「是这样的。如果是移川加奈计划了杀人，那学校泳装之谜也就解开了。从结论说，她是自己穿上的。」

既然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，那就有很多东西改变了。编写剧本的人，和被写进其中的人，有很大的差异。移川加奈有余力去编排自己的计划。

「万物皆有其意义，这是句老话了，但学校泳装也应该拥有意义。而赋予它意义的就是移川小姐。」

「我也喜欢这句话。」

「在那天，移川小姐计划杀死姐姐。把尸体处理交给织贺前辈，试图打造完美犯罪。」

「交给织贺前辈?」

「我订正。……交给埋葬部。」

向着正满足地微笑的织贺，祝部继续说下去。

「从结论来说，那身连衣裙大概是移川美加的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这身打扮和移川加奈平时的穿衣风格不同，当然也有这个因素，但我更在意的还是尺寸。……我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合身，而且背后的拉链也只能拉到一半。现在这个季节，可以在外面披一件开襟衣之类的，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。」

祝部察觉到学校泳装，就是因为这个拉链。看见被扔到地上的尸体，才发现那突兀的深蓝色。

「你的证据是尺寸不合适的连衣裙？」

「移川美加和移川加奈大概是有包含身高在内的体型差异吧。况且，织贺前辈在我说出来之前，不也把移川美加当成妹妹，把移川加奈当成姐姐了吗？」

「是啊。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？大的比较小只，小的比较大只，也就只有马里奥跟路易吉了啊。」

「也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吧。移川加奈想借姐姐的衣服，可惜的是尺寸不合适。所以，才选择了体型不相似也能勉强穿上的连衣裙。」

「那学校泳装呢？」

「……大概内衣类要穿起来也比较困难吧。所以，借用了柜子里有的学校泳装。因为有伸缩性，所以她也能穿上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所以？妹妹穿上姐姐的衣服，有什么意义吗？」

「最易懂的就是做伪装工作吧。移川加奈想要扮成移川美加。」

看着身穿蓝色连衣裙的移川加奈，祝部低声说。

「在移川美加下班回到家前，穿上她的私服去买东西，就能营造移川美加去买东西的假象。」

「伪装啊。有那么轻易成功吗？」

「毕竟移川美加的尸体是要被掩埋在黑暗里的。消失的她首先会被当成失踪人口吧。这时，只要有看见移川美加在杂货店买了牙刷、旅行装沐浴露的目击证言，就会像是她自己主动去了某个地方。」

「那监控呢？」

「大概尽力躲开不被拍到脸吧。不过要是没有店员的证言，计划就会出纰漏。」

在消失前一刻购买了旅行套装，那看起来就会像主动的失踪。店员所证言的衣服特征，会跟移川美加的衣物一致。

「再加上，被警察问话时，也能通过体型差异把话题诱导到衣服上。」

母亲或者「妹妹」，指认监控里的人就是亲爱的姐姐，并推测她大概是出去旅游了。旅游地点是又冷又暗的泥土之下，但谁也不会知道。

「的确，从随身物品来看就好像快乐的旅行呢。我也这么觉得。隐形眼镜清洗液都是能带上飞机的尺寸，谁也不会想到这种人会突然死了。」

「是啊。像这种东西，不管怎么看都很欢乐。」

祝部玩味地说。就算是伪装工作，购物内容也过于突兀了。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选这些呢。

「但是，还有没解决的疑问。说到底，只是要伪装成移川美加的外表，没有必要连打底也穿上她的泳装吧？如果她是完美主义者的话，也不是不能理解，但现在是发挥工匠精神的时候吗？」

「关于那点，我有一个想法。」

「什么。」

小小地吐出一口气，祝部说。

「请想象一下。那可是憎恨到想要杀死的人啊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。」

「被这种人弄脏自己的东西的话会很讨厌吧。」

凶器是菜刀。这没什么，大概只是拿了家里有的东西。但到底能不能这么偷懒地解释呢。移川加奈她决定了。决定杀自己亲姐姐时要用刀刺杀。……移川美加是在浴室被袭击的。

「如果要反复捅刺的话，会出很多血。」

他应该已经知道了。毕竟织贺善一很聪明。但他却什么都不说。无可奈何，只能祝部说下去。总是扮演这种角色，祝部在心里想。

「如果是姐姐的衣服，被血溅到也只要扔掉就好。她本打算在浴室杀人的对吧？……移川小姐，原先到底打算刺多少次呢。」

看着变得血肉模糊的亲姐姐，移川小姐会笑吗。血淋到移川美加的连衣裙，渐渐渗进移川美加的学校泳装里。

实际却没变成这样。移川美加只反击了一次。夺走移川加奈性命的那一击，甚至都没怎么流血。连一件学校泳装都没有完全被破坏，而移川加奈却死了。

「被弄成肉泥的话处理起来很麻烦，所以还要额外收费。」

「……还分等级的吗？被切成多少块就要额外收多少这种？」

「要是切的次数超过一个特定的数，还能打折。」

「这个情报我真是死也不想听……」

越是想要聊认真的话题，就越是会偏向恶趣味，这就是尸体埋葬部。认真去悼念某人的死，或是傲慢地陷入感伤，都不会被允许。

甚至连像这样想象发生了什么事，也是空虚的行为。不管发生了什么事，不管心里有怎样的激情，移川加奈都已经死了。

「……所以，前辈。怎么样？」

从第一次起就没有改变。祝部的故事全部，都是为了献给面前这个人。无意义的想象，停滞的推理，和信仰十分相似。即使如此，织贺善一比起他口中的神，还要更慈悲为怀。因为只要持续叩响墙壁，就会传来回答。

「我承认，这就是这次的正确答案。」

对于回报只有这一句话的疑问，祝部已经无视它很久了。夏天过去迎来秋天。到底听了多少次这个声音呢。每次都会有少许变化的、他的承认。祝部把神明的责任，推卸到这个声音上。这份债，又要在哪偿还才好呢。

「我一开始就觉得，是你的话能做到的。嗯，虽然还是有些惊险。」

「您以为我做不到？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他没能深入追究织贺的话。今天说得太多了。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。

「那么，来埋吧~。」

「好的。在那之前请您稍等一下。」

在被他阻止前，祝部从移川加奈的身体里拔出凶器菜刀。血已经完全凝固，没有从伤口里喷出来。

「啊~啊，居然在凶器上留下指纹。尸体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你就成犯人了。」

「不会被发现的。尸体埋葬部就是为此存在。」

祝部一边说一边把菜刀扔到洞里。沾满血污的菜刀，很快就消失不见在黑暗的洞底。

这之后，两人平静地埋葬了移川加奈的尸体。虽然这过程要被称为埋葬还过于粗糙。织贺这次也好好地合了掌，但祝部还是没能模仿他向尸体合掌。这是只有织贺善一才能做到的职责。

「……织贺前辈，您现在在想什么？」

聊聊拉面也好，祝部这么想着把话题抛给织贺。这是一种神话即历史论，即为欧赫迈罗斯主义。就算一点也好，他想剥夺织贺带着的神性。但结果织贺却这么说。

「我在想平等。」

「……平等？」

「本应死去的移川美加活着，本应活着的移川加奈死去。正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，这世上才平等。」

明明自己的身世就像是不平等的化身，还能说出这种话，所以织贺很狡猾。在祝部说出口前，织贺说道。

「就连我也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去到另一边了。」

这时，祝部突然有了讨厌的预感。

由织贺善一制定的尸体埋葬部的规则。不容侵犯的神圣的规则。以及执行这些时严格的态度。

坚固的防御连细微的伤都无法允许。……因为小小的裂痕就有可能发展成巨大的伤口。甚至不必查阅希罗多德的《历史》，用木棒凿开巨石的典故很有名。不管是多么坚硬的岩石，只要有细小的裂痕，仅凭一根小小的木棒，就能凿开它。

「不过织贺前辈感觉杀了也不会死呢。」

「哈哈，算什么啊你这愿望。」

大概是愿望吧，祝部想。

突然，祝部想象了被埋在洞里的织贺善一。在冰冷的洞底，他死死地盯着这边。

织贺善一出身并不优越，是靠埋葬别人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。但是，他不一定能够一直站在这个地方。因果报应总是会来，不可能只有他能够逃掉。当然，祝部也是。

神话即历史，祝部在心里重复。

织贺善一穿着的红色运动服，与这个场合显得很不相衬。但是，如果在洞底肯定很显眼吧。

他没能打消自己讨厌的预感。不仅如此，悄然到来的预感，结出了一层更深的阴影。

在不远的将来，那大概会成为现实。祝部心里有这个预感，但让他意外的是，这个未来到来得比想象还要快。毕竟祝部真的不是那么讨厌，不管是织贺善一，还是尸体埋葬部。难以分割的执着总是会变成沉重的负担。

第一卷 第四话 尸体埋葬部的荣光与崩坏

不管是江绿雪、早乙女芽代，还是移川加奈，都没有被新闻报道。甚至连一开始的名字未知的男人，都没能登上报纸的一角。当然了。尸体不被发现就不会演变成案件。尸体埋葬部把事件本身埋在了土里。

明明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件，祝部想。但人无法脱离主观，这是人生的精髓。只是祝部这么认为，放眼世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连这份理所当然都显得很神奇。这半年，祝部的价值观被重塑了很多。

他甚至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埋尸这个行为的本质。明白了隐瞒犯罪的可怕。明白了化有为无的暴力。

仅仅只是一人，一个人类消失了而已。祝部缓慢地回味这件事的重量。回味悄无声息地被人掩埋会有多么寂寞。回味被埋葬的人的痛苦。

如果自己去代替那些不为人知消失的尸体，光是想象就觉得要把人逼疯。不管是谁都不想被埋掉。正因如此，祝部怎么都无法认同，突然袭击而来的不讲理的事可以被称为「平等」。

考虑到这点，祝部果然还是觉得无法原谅。虽然好像从很久以前起他的想法就没变过。用「复仇」这个字眼恐怕有点过激，但他找不到其他词语。

祝部不得不去取回自己的信仰、自己的信任、……自己的神明。就算已经无法挽回，也应该把负数变回零，祝部想。

为了某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故事，祝部被催促着做出决断。

「话说祝贺前辈，我有个请求。」

「喂喂，知道我的背景还叫我当你的连带保证人，也有点太失礼了吧。」

「为什么请求会和连带保证划等号啊。包含您话中的暗示全都显得很露骨诶。」

埋葬移川加奈的两周后，在乏味的活动室里，祝部提出「我想和前辈一起兜风，能把车借我吗」。这周末目前还没有委托。课题作业也已经都做完了。空有优雅的休假，正是绝佳的出门吉日。

「诶，我不要。」

然而织贺只是这么说着皱起了眉。很难办的反应。本以为和织贺已经建立起相对良好的关系了，看来也并不是这样。

「为什么您拒绝得这么冷漠。偶尔听听我的话也可以的吧。」

「因为我们的工作兼社团活动，都把它当作工作用具开那么久了，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兜风？不如提些更机灵的方案。」

这话让人想要抽他，但祝部用力忍住了。周末必须得想办法奢侈一次去兜风。因为他尽可能想要让结尾和开头漂亮地呼应。

「麻烦您啦。我也不是想去很远的地方。」

「你没有想去某个地方吗？」

「没有哦。我想要的只有车和织贺前辈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织贺欲言又止，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可爱的后辈。况且，像这样由祝部主动提出某件事，本身就很稀奇。

「那，我就勉强承认一下？之类的？」

「请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出那个词啊。」

「哎呀感觉这下麻烦了。」

「我这个人就是麻烦啦。」

祝部说完，认真地注视织贺。

「算了，听后辈的话也是前辈的职责。」

织贺快乐地放声大笑。在白天看到的织贺的笑容总是很清爽。回想起只有夜晚才能看到的，他那包含少许阴霾的表情和煽情的声音，祝部下定决心。

「那这周末请来我家。时间怎么定呢，三点这样吧。」

「晚上？」

「那我要生气了。」

「你啊，最近和我的距离也拉太近了吧？」

祝部没能回答。不过，或许确实如他所说。

那一周的星期六，织贺如约开着捷豹到来。时间已经到了三点二十六分，就算再三告诫他别这样，但织贺还是疯狂用力敲门。祝部没能抱怨。他肯来就已经在及格线上了。

「织贺前辈知道有个东西叫门铃吗？」

「你之前也说过了啊。忘事真快。」

「您这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？」

「话说啊，既然你把前辈叫来就赶紧开门啊。我会把你家门旁的小窗打碎私闯民宅哦。」

「您这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？」

连同停在公寓前的捷豹，一切都像恶劣的玩笑。祝部一边对很多事感到无奈，一边走出家门。

「话说我给过您备用钥匙的吧？」

「是吗，我放哪去了来着。」

「您喝醉了，在厕所把它冲走了。」

「哇哦。」

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，织贺感到不解。祝部险些没忍住揍上去。

「话说我们要去哪？」

织贺放松地躺倒在副驾驶问道。明明自己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当司机，他却爽快地递出了捷豹的钥匙。再怎么说也是辆高级车，但对待它还真随便。说到底，为什么要用捷豹去埋尸体呢？给我用国产车啊，祝部在心里暗骂。

总之，这下就突破了第一道坎。最关键的织贺现在都是这个态度，祝部也没必要过于紧张。

「其实我还没想好。」

「哈？ 你的约会计划也太不完善了吧。你是驴友吗？」

「最后要去的地点已经决定了，在想现在要怎么打发时间。」

边体味方向盘的触感，祝部先这么回答了。某种意义上，这段时间只是对最后的过渡。

「你平时都做些什么？就算是你也会和同学去玩的吧？」

「不，我就很普通地去吃饭……啊，看电影吗？您喜欢电影配乐对吧。」

「我虽然喜欢电影配乐，但电影本体却不是很喜欢。」

「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。」

「嗯不过不知道干嘛的时候，去看电影最合适了。」

织贺说出了某个电影的名字。刚首映不久的电影，只有一家影院有排片。看到预告片有点感兴趣，织贺说。虽然光从标题无法想象出是怎样的电影，但没有拒绝的理由。时间的话还有很多。

「那里没有车的话要去很麻烦的。」

一边说明着有点复杂的路线，织贺低声说。

结果织贺指定的，是完全没能预想到的那类电影。不知道该算是奇幻还是SF，又或者是悬疑。时长很长的一场神奇的电影。即使如此，祝部意外地看的很开心。

在看电影这期间，织贺一动不动。在安静的片段里，祝部悄悄偷看织贺的侧脸。但甚至没看出来他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无聊。虽然不算是大发现，但也是至今没能知道的一面。

看完电影后，时间正好。顺着肚子饿了的织贺的提议，两人走进附近的咖啡馆。是一家BGM很有品味的店。坐进深处的卡式沙发，就不会被别人看到，这点也很好。

在翻阅菜单的时候，织贺看起来比平时更开心。或许是电影很合胃口，又或是被咖啡馆的氛围带动了。总之，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可爱。也可以说是温馨。

「好，那我要这个特制焦糖可可。」

「您不饿了吗。」

「嗯~那我要天妇罗盖饭吧。天妇罗盖饭和焦糖可可一份。」

「我很尊敬织贺前辈这种不忘初心的个性哦。那我就直接选那不勒斯面了。」

「哈、哈、哈，你就永远度过这种做老实选择的人生吧！」

「我要生气了。」

点单后没过多久，天妇罗盖饭和那不勒斯面就来了。两人一边吃，一边断断续续地聊天。电影意外的很有趣之类的，说起来焦糖可可里焦糖和可可到底哪个占比更多之类的，被强行混入焦糖的可可的心情又如何之类的。

卡式沙发是个好东西。基本不用在意周围的客人。所以，甚至能在这里聊尸体埋葬部的事。

「埋葬部的工作一般是怎么接下的？」

「你也会在意这种事吗？ 真是任性啊。」

「但是，现在我也是尸体埋葬部的一员。这方面的事也想好好问问。」

「基本上是介绍制哦。接着就靠我自己挑选。一直以来的委托，都是从某处听说尸体埋葬部，然后试图和我取得联系。这是第一条件。」

「您说第一条件，也就是说条件不止这个对吧？」

「之前也说过了，真正关键的是要实际上见面，听委托人的计划。也就是说，我只会在我决定的案件上出力。」

「那也是规则吗？」

「那是我的矜持。」

用小山一般的天妇罗盖饭塞满脸颊，织贺认真地说。

「话说我的焦糖可可也太慢了吧？」

「我是这么想的，考虑到织贺前辈点单的菜品，那大概被当成饭后甜点了。」

「不会吧。」

跟祝部说的一样，焦糖可可在饭后上了。看来这家店不会允许，同时摄入天妇罗盖饭和焦糖可可这种野蛮的行为。

那之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。总感觉像这样闲聊已经久违了。果然私人时间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
回到捷豹上，已经变成了正正好的时间。一个美好的夜晚，适合去做尸体埋葬部的活动。

捷豹无言地行驶着，副驾驶的祝部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说。

「啊，去趟便利店吧。我想买烟。」

「等等，那不是在对面车道嘛。这一点您不能忍忍吗。」

「去~吧，你也不想被尼古丁不足的前辈杀掉吧？」

「不要因为尼古丁不足就杀掉我啊。」

「因为，这之后就没有便利店了啊。」

对他好像看透了一切的语气，祝部感到些许惊讶。他本应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，和接下来要干什么的。

或许是觉得动摇得过于明显的祝部很有趣，织贺笑着说。

「你说对面车道，也就是说目的地在这边吧。所以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。」

很锐利的指正。当然，祝部有目的地。电影很有趣。刚才的咖啡馆也很有氛围，那不勒斯面很好吃。即使如此，跟接下来要前往的真正目的地相比，一切都黯然失色。刚刚还觉得有趣的电影的内容，现在还能概括出来吗？

「可以哦。」

听从他的请求，祝部开去了便利店。只买了一盒梅比乌斯，织贺走出便利店。

在坐上车前，织贺拿出刚买的烟来吸。明明见过他在祝部的房间或车内抽烟的样子，但场景换成外面，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。

补充完尼古丁的织贺，沉默地坐上副驾驶。好好系上安全带，织贺说。

「那，我们走吧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明明直到刚才两人还聊了很多，现在却异常的安静。「可以放歌吗？」，织贺说。祝部点头，从车载音响开始流出低沉的歌声。祝部没问这是什么电影的歌，而织贺也没去介绍。

祝部在脑内摩挲路线图。至今已经去过很多次了。虽然他曾以为不可能记得住，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，却轻易就能回想起来。

要去织贺山，从这里意外的还有很远一段路。不能够迷路。

到达织贺山，织贺首先做的事，就是检查后备箱。什么也不说地打开，检查里面是否有东西。当然，那里并没有尸体。今天不是活动日。

「什么嘛，我还期待了一下。」

拿出铲子，织贺笑了。几乎成了习惯，来到这里就会拿起铲子。真是讨厌的条件反射，但并不是不能理解。

「您期待什么啊。」

「你想，来这种山里的理由不就只有埋尸体了吗？要休闲的话应该去海边啊。」

「的确如此。不过今天不一样。」

祝部静静地说。还是第一次心里这么平静。来这座山时，祝部总是处于恐慌状态。不明事由地恐惧着，同时，无与伦比地兴奋着。现在这些都不存在。在私人时间拜访的织贺山，不过是座凄凉的山。

「……总感觉你今天气质不太一样。干嘛突然变得性感了。」

「有那么不一样吗？」

「对啊~。你明明不是这种角色设定吧。你谁啊。」

「您说什么呢，我是您的祝部呀。」

「呼哈，这算什么。」

「您第一次来我房间的时候不是说了嘛。对着我说『是你的织贺前辈』。所以这该算是，我想想……」

「模仿？」

祝部没能回答。在心中浮现的只有「报复」这两个字，但犹豫着是否要在这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。毕竟，这样的话不就会变无聊吗。至今已经享受了这么多次，所以希望最后他也能玩得开心。

「是啊。也许你是我的祝部。」

说完，织贺灿烂地笑了。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。能看见熟悉的虎牙。

被月光所照亮，织贺的表情看得很清楚。对于这一路来只倾听着他的话语的鼓膜，他的一字一句都显得那么漂亮。不享受这道声音就亏了。毕竟这里只有两个人。

「不过，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？该不会是想来这里伤感的吧？」

「说实话，就是来这里伤感的。」

「明明都老大不小了。」

「即使如此，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说。」

「说什么。」

「遇到织贺前辈真是太好了。」

很浪漫的话，祝部自己也这么想。等下回到家说不定会感到羞耻。但，这一句是真心话。

「第一次见面时，真的完全搞不明白织贺前辈这个人。不，虽然现在也不一定了解织贺前辈……即便如此，织贺前辈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，这点不会改变。」

「诶~，感觉有点害羞。」

「嘴上这么说，其实织贺前辈也挺喜欢我的吧。」

「我很坦率的。所以会直接说哦？你是我最喜欢的副部长。」

「副部长这个头衔，一开始也怎么都接受不了。」

「现在习惯了？」

「也有这个因素，但最关键的应该是我明白了。明白了织贺前辈是怎样的人、尸体埋葬部是怎样的社团、以及活动本身又代表什么。我自己亲身明白了。」

就算显得很离奇，拆解开来也不过是平凡的事。甚至可能让人感到怜爱。

织贺善一的某一部分坏掉了。缺少伦理观，纯粹是个犯罪者。但是，对后辈很温柔，而且笑容无比具有魅力。富有逻辑，对工作很忠实，他定下的规则就是绝对！以及，他对死者合掌时的那份认真。不道德和不诚实，神性与慈爱，要把这些全混在一起，本应和禁忌差不多。但是，他却很好地做到了把这些混在一起。

这半年来，祝部深刻地了解了。他的性质，他的规则。

「没错。或多或少，比起那时我对尸体埋葬部的了解加深了。」

「毕竟你是副部长。」

「在这个前提上，我想问您一件事情。」

这个瞬间，织贺的表情好像变了。

甚至让人错觉，充分沐浴着月光的这个场所，变为了一如既往的捷豹的车内。察觉到走向改变的织贺已经无法阻止，只是蹙着眉。

毕竟，祝部就是为此来到这个地方的。正因为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，才配得上这场闹剧。

「首先来确认一下尸体埋葬部的基础规则。说是尸体埋葬部……不如说是织贺前辈的规则。基本上是事前接下委托，突发委托的话就随机应变。前辈的时间观念很严格也是因为这个，原则上来说时间表是绝对的。要问原因，是因为有可能同时接下多个委托。理想情况是两件委托，因为埋一具还是两具尸体都没差别，那性价比高的方案会更好。到这里没问题吧？」

「呜哇，你真记的那么清楚啊。连性价比这点都提到了，简直是高分回答。不过宝贵的汽油，现在已经用在我和你这次兜风了……」

「这一点我很感谢您。」

「真的吗~？不过算了，继续吧。」

「为了准时，大部分时候前辈都会在附近待机，接到联络后就去回收尸体。然后，利落地把尸体装上车，基本上不会绕路就去埋尸体对吧。」

「是这样的。」

织贺用有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。回想起自己曾因他那俯瞰的态度，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病。以为织贺善一已经被逼迫到，不去俯瞰、不去切离痛苦的现实，就无法活下去。

但是这不对。完全错了。这只是把自己喜欢的形象投射到织贺善一身上，是符合心意的妄想。

冷淡的态度和热情的声音，几近异常的合理主义，能被误认为神的那个微笑，全部合在一起才是织贺善一。

要注意到这点却花了这么久时间。真是蠢事。

「我喜欢织贺前辈那带有强迫观念的规则哦。毕竟工匠精神大部分时候都显得很美妙吧。」

「真巧。我也这么想。」

「说不定我还有点尊敬，缺乏尼古丁也不会去买烟的前辈呢。」

因为这点，祝部甚至摸清了织贺善一爱吸的牌子。为了连便利店也不去的他，养成帮他买好烟的习惯，只是一心想要他的夸奖。献出梅比乌斯时，织贺善一夸奖他的表情，他很喜欢。明明只要能看见那个表情就本应足够了。

「要是站在完美的事物身边，破绽就会越发显眼。」

祝部静静地说。至今已经体会过很多次的滋味。

「所以，才察觉到那其实是很奇怪的事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那天，织贺前辈出现的时机正好。这就是最奇怪的部分。但是，那时我还不知道前辈的规则，所以不可能发现那个行动的违和感。没有什么偶然。织贺善一才不会为了区区偶然行动。织贺前辈在那个时候，已经安置好了江绿雪的尸体。既然已经把尸体装上了车，就不会在那种地方闲逛，而是直接去埋葬她。但是织贺前辈没那么做，是因为……」

织贺什么也没说，等待祝部继续说下去的姿态，跟以往的游戏一样。他该做的，是在承认和否定里二选一。织贺的视线笔直地投向祝部。面对不再是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双眸，祝部郑重地对他说了。

「等等，在那之前是不是先整理一下比较好？」

织贺像告诫般说。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恐惧。这样的话就连说出答案，都像是两个人完成的协同工作。说不定就是协同工作。听到织贺的话，祝部修正了少许话题的方向。

向着被寻求的方向前进。

「在早乙女小姐那时，我知道了织贺前辈对提前预约好的委托的态度。也知道了前辈在工作时不会绕路。」

「说起来，那天因为烟瘾犯了一直很想去便利店啊。」

「在移川小姐的事件时，前辈说过对吧。在一定的范畴内灵活变通。从临时交换委托人可以看出来。」

「还挺聪明的对吧？」

试过同时接下两个委托。基本上不会绕路。接下委托时灵活变通。把这些全部总结，答案就只有一个。

「没错，答案只有一个。」

「所以，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祝部小小地吐出一口气说道。

「……那一天。帮助我的那一天，织贺前辈是不是接下了另一个委托？你知道在那个公园会出现一具尸体。那天，织贺前辈在等待委托人杀人。在那个地方的，只有那个男人和我。当然，我并没有委托您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一天，……叫来前辈的是，」

「祝部。」

织贺说。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呼唤名字呢。是想要催促什么，抑或是阻止什么吗。是繁荣美妙的展望，还是眼前浮现的优雅的破灭。甚至没搞懂到底会是哪个，祝部说。

「那一天，被杀的人是我。委托人是想要杀我的『那个男人』。然后，该被回收的是『祝部浩也』。——是这样的吧？我们的关系只是个意外，埋葬部也只是一场盛大的闹剧。对吧？」

只是为了说这点事，到底绕了多久的远路呢。看了电影，在时髦的咖啡馆里吃饭，最后才乘胜追击来到了这个地方。

像江绿雪、早乙女芽代，以及移川加奈那样，祝部犯下的杀人并没有被报道。祝部的确对此感到安心。尸体埋葬部的工作很顺利，别说寻找犯人，就连作为案件都没成立。

他也去了那个公园。英知大学与祝部的公寓连成的直线，那座公园就位于上面。在那个地方，一切开始了。

「我对委托人没有头绪。我才刚到这边，也没什么熟人。大概没有对我个人心怀怨恨的人。所以，如果我被盯上了，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理由。」

「是谁都可以，你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。」

「不。虽然性格不是理由，但那天我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个人情报。那天，我高调地主张着自己是英知大学的新生。」

想起织贺的话。看破祝部是新生时说的话。

——「谁看见那土得要命的纸袋，和那里面没有任何用处的资料都会懂的」。没错，就跟字面意思一样，谁都会懂。织贺以外也会。

「虽然在这边没有熟人，但我的个人信息已经很明显了。」

「果然那个臭纸袋还是废弃掉比较好。」

「说不定也被踩过点。穿过公园回家，是已经试过几次的秘诀。委托人看见从大学方向直直穿过公园，走出大路的男人，于是才盯上我吧。」

「果然那个公园也废弃掉比较好。而且一大早就在那喝酒的学生也很多。」

「织贺前辈，您是在等我被杀吧。」

「哈哈，真会说些过激的话。」

织贺小声地笑了。等待他安静下来，祝部静静地说。

「这就是我得出的，对『尸体埋葬部』的正解。……好了，前辈，您怎么样。」

「你指什么？」

「您不是很清楚吗？」

几乎像是乞求。其他人暂且不论，面前的人可是织贺善一。不想认同的展开，无法直视的现实，这个男人都能为他覆写。祝部编织的故事，无论何时都是为他献上。不中意的话只要否定就好。祝部为此祈祷。

说到底，祝部的推理不被织贺承认就没有意义。从这里开始是织贺善一的领地。……如果他能否定的话就好了。因为那句话，祝部能得到多大的救赎啊。

对祝部来说，这也是最后的交易。他能做到的唯一的滑稽剧。他想要成为共犯者。

也已经决定好了，如果他能若无其事地否认，就对一切都装作视而不见，一直在一起。

聪明的他大概把这些都看透了。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，祝部就会跟随他到地狱。从他那能看到虎牙的可爱的笑容，依旧无法读出他的真意。过了一会，他说。

「我承认，这就是一切的正确答案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……」

「什~么啊你那副表情。你想要我不承认吗。真是笨蛋。」

「……承认的反义词单纯是『否认』哦。」

「啊，是哦。因为没有机会说我都忘了。」

织贺开心地大笑。他的样子跟平时没有两样。纯粹是祝部说出令人满足的正确答案时的表情。

但因为这里不是车内，笑声回响在山崖中，逐渐消失。笑了一阵子，织贺突然眯细双眼。

「……………那时不管我还是鹤冈，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。祝部。」

像是怀念、像是怜悯、又像是爱惜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。甚至让人感到美丽。这不是人类该浮现的表情。乍一看让人感到亲切的容貌，现在看也缺乏了一些现实感。不管怎么挣扎都是极具魅力的对手。像样到令人不甘心。

「我杀掉的人，…….原来叫鹤冈吗。」

「鹤冈悟。普通的名字对吧。你的姓氏太难读了。」

「织贺前辈，您是在等我被杀，对吧。」

「嗯，从结论说是这样的。但是，并不是因为讨厌你哦。你看，当时我和你都不认识。当时的你是江绿雪，是早乙女芽代，也是移川加奈。对于负责埋葬的我来说根本是没意义的差别。」

织贺若无其事地说。

就算自己早已清楚，但像这样把事实摆到眼前，还是莫名感到双脚发软。

那时该被埋葬的是祝部。该被埋在那里的，以及其他所有都该是祝部。织贺手上握着的铲子，本该为了祝部使用。就连合掌的对象都应该是祝部。那一天，祝部本不该看到那严肃的默哀，直接死去的。

「那天，鹤冈悟本该来联系我的。但是过了指定的时间也没有联络。说实话，当时已经因为江绿雪那起委托感到烦躁了。就算是很小的事，叠加起来伤害也会倍增吧？本来我想就这么不管鹤冈，直接去埋江绿雪的，但毕竟这次的委托有些特殊。」

「……特殊吗。因为也和自己有关联，倒没觉得特殊。」

「毕竟你想啊？被害者是谁都行，这种委托没怎么见过。」

「是谁都行？……不是我也行？」

「正确来说，只要是英知大学新生的话，谁都行。这里是你的推论正确。有关纸袋的部分也说对了。每年都有新生会穿过那个公园，这也是真的。不知道是不是特地盯上你，不过既然鹤冈指定了那个时间，说不定你曾经被他看到过。」

鹤冈，每当这个名字出现。祝部都感到心脏快要停跳。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个名字和织贺的声音搭配在一起，对祝部来说是猛烈的毒药。

「鹤冈悟啊，嗯，就是所谓的范进。今年也可喜可贺地一个志愿校都没考上。要我说大学什么的都无所谓，但对他来说好像不是这样。那么拼命也想上大学吗？明明来了也不会很开心。」

「我……这半年来，还是很开心的。」

「啊，莫非都多亏了我？」

「是啊。都怪织贺前辈。」

「很坦率，值得表扬。我也是。」

织贺满意地笑着，好像发自内心对祝部的话感到高兴。也没办法。毕竟祝部是他专门组了课表、一起做社团活动、一起去合宿的美妙的后辈。就连前几天，祝部也去上了织贺选的课。

「……然后，鹤冈悟的志愿校之一，就是我们的母校·英知大学。偏差值挺高的，大学位置也好。建筑物也很好看，图书馆也大。是不坏的选择。」

「鹤冈悟没能考上吗。」

「是啊。这所大学英语格外的难对吧？日本史和世界史都净出些刁钻的题目。按其他学校的方法，是攻不破英知的考试题目的。就是这么麻烦。」

这时祝部已经隐约察觉了这之后的展开。……考试是很无情的制度。不管意愿有多高，都会以分数一并舍弃的魔性系统。英知大学的招生考试意外地很难，录取率也偏低。……落榜的人会很多。

「鹤冈悟想做的事，是重新考试吗？」

「在某种意义上是考试。经历多次连败，那人似乎终于想要走别的路了。无法通过招生考试的话，用别的方法成为英知大学的学生就好。就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一边这么说，织贺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。用特殊的塑料做出的暗红色卡片。上面有着「织贺善一」这个名字和所属学科，以及正脸照。——是英知大学的学生证。

「织贺前辈的照片，总感觉有点模糊？真亏这样能发下来。」

「我其实也不爽。为什么会像是自动打上马赛克一样啊。简直就像虚构的大学生一样。不过，学生证的照片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对吧？也就考试时会确认照片，为了防止代考。」

「您那张照片，就算找人代考也不会被看出来吧？」

「好啦，我这边的助教老师对这种不那么上心。」

织贺一边说一边轻轻用指甲弹响卡片。响起清脆的声音，卡片小小地晃动了。

「重要的不是照片，而是内容物吧？」

「……的确。」

祝部缓缓点头。

英知大学的学生证，每一枚都装有电子芯片。这个电子芯片成了校园生活的关键，出入教室、使用电脑和打印机、甚至使用休息室和图书馆，都要靠这枚芯片。英知大的学生只要去指定的管理者那里刷卡，就能利用学校里的设施。

也就是说，只要拿到学生证，就能随意利用大学里的设施。而且几乎不会被确认学生证的照片。正因为这个系统简单又便利，可以钻的空子才多。

「只要有学生证，就能进入大学里的大部分地方。就能随便蹭喜欢的课了。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抓逃课，现在都还有很多教授要求手写签到，所以就算去听课也不会暴露。这个系统对有求学欲望的其他系的学生也很友好。不过都怪这个，教室有时会挤满了人。」

「鹤冈盯上的是我的学生证吗。」

「是啊。他并不需要什么学历了，只要能学就好。知道了学生证系统的他，只需要得到学生证就能达成目的。所以，他才想要学生证。」

「……就因为，这种理由。」

「你想说，这不至于杀人？」

「不……如果这真的是鹤冈悟的目的，……不如说，果然还是不能留活口。」

要问原因，是因为同一个学生不能存在两枚学生证。

假设鹤冈夺走了祝部的学生证，想要使用它。知道学生证被夺走的祝部，向教务处申请补办的瞬间，旧的学生证就会自动失效。一个学生只能拥有一张。

所以，夺走学生证后，需要持有人再也不会申请补办。这样的话，果然还是只能埋进土里。

「学生证的有效期间是从入学算起的四年。不管是辍学还是失踪都是整整四年。那么，挑选使用时间比较长的新生会更好。毕业后能拿到OB通行证，但毕竟鹤冈是幽灵学生啊。再怎么说也拿不到你的OB通行证。话说，死了的话也毕不了业了。」

「……只要我死掉，就会成为常见的农村学生失踪案。只有我的学生证还在校内存活。虽然这也是件可怕的事。」

「学生证的使用记录不会被留下。教务处管的只有不正当使用复数卡，以及考试时的代考行为。你死后学生证也会活着的。」

「您这句话，好像并没起到安慰的作用。」

祝部也觉得这是很便利的机制，因为是很多有名人的母校，这所大学里有很多乱糟糟的事。为了不让无关人员使用学校内的设施，而确立了学生证系统。但是，就像埋葬方与被埋葬方并没什么大区别一样，被排斥在外的人与被接纳的学生的差距也只有一张卡片。

只要机制的根基不被动摇，谁死了都无所谓。简直就跟学生证和尸体埋葬部的机制一样。他觉得这很讽刺。从开头到结尾，一直不都是这种故事吗。

「我大概也是腻了。」

「腻了？」

「所以才转变了一点想法。原本是想让他指定要杀的人的。但鹤冈过于认真，所以就答应他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只是因为这处于规则的延长线上？」

「我当时在想，有计划却没有必然的杀意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。结果，去到公园吓了一跳。因为委托人是个把杀意磨练得很周到的人，没想到居然会失败。没想到，委托人居然会反被想杀的对象杀掉。」

祝部至今还记得，织贺恰巧出现的那一幕。乍一看是恶魔般的救世主，结果却是预定调和。不是神不是恶魔也不是好心的前辈，他是一个认真的商人。

「原来我是移川美加。原来如此。」

织贺沉默着点头。看到这个，祝部的心更加受伤，原来如此，完全理解了。正因为理解了，才更加发出悲痛的声音。

「那么，为什么。」

「什么为什么。」

「那么，为什么不向我索取报酬。」

几乎要哭出来了。和移川美加明明就不一样。把这两件事说成一样，是一个过分的错误。因为，那其实是。这样的话。

「亮出自己的身份，只停在商业关系，向我索取报酬不就好了吗。那么聪明的织贺善一，为什么没去做这件事呢。……为什么，要让我误以为，只有我是特别的，只因为是我所以您才帮了我……」

「你说错了，祝部。」

对于痛苦的声音，织贺只是沉稳地回复。

「报酬我已经得到了，甚至有些过头。你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吧？值得宠爱的后辈，快乐的酒会，以及最重要的合宿。虽然只有你一个人，但我渴求的东西都在那里了。」

「……在那里。」

「没错，就在这里。只有你是我的全部。」

还真是无欲无求的人。这种东西能跟尸体埋葬部的活动相抵吗。祝部现在还不知道尸体处理的定价。面前的前辈，对自己的估价到底有多高呢。要是问出口这个问题，或许一切都会完了。

「把移川美加也拉进来就好了。既然都是同样的情形。」

「那毕竟已经有你在了。部员已经没有空位了。」

祝部不由得下意识想。不由得开始自大。就算移川美加的事件先发生，织贺善一也不会把她拉进同伙吧。毕竟，织贺和祝部的投缘程度高到可怕。他们之间有着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存在，所以织贺也忍不住伸出了手。或许他也曾在心里这么想。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，却不去伸手争取，这是怠慢。

「我真心地感谢神。虽说神是个很坏的家伙，但那时发生的事等同于奇迹。」

「……织贺前辈。」

「因为我喜欢你。所以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。」

这大概是真心话，对于曾蓄意怀抱杀意的对象，织贺最终还是把他纳入怀中。把刀俎上的鱼肉放到手心，想必被其束缚住了吧。

「所以，你要怎么做？」

笑容突然消失，织贺静静地问。

「不会只是聊点有些尴尬的话题，然后就这么算了吧？」

不会就这么算了，祝部也深刻地清楚这点。之前一心期待他能否认，把这当成精神支柱。但是，既然眼前的织贺亲手打破了那份期待，那祝部已经无计可施了。

回想起来，都是些平淡的回忆。织贺善一的理想前辈气场，与阴暗的活动内容毫不相配的庆功会，没有任何内幕的和平的时间。下定决心与这些全部告别，祝部说。

「织贺前辈会把尸体埋葬部延续下去对吧？」

「会。」

「您没想辞掉它呢。……有走其他路的选择吗。」

「如果有就好了。」

织贺有些困扰地说。某种意义上，他早就知道是这个回答。织贺无法舍弃这个。如果辞掉活动，那一定会失去更大的东西。

这里也是一个分歧点。如果他能否认就好了。能否定就好了。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其他路可走。但是，已经无法停下。过了一会，祝部说。

「那么，我想退出尸体埋葬部。」

「哈啊，真要这么选?」

「……是的。

「你啊，要怎么补偿我？埋葬部的部员只有两人啊？只剩我一个人就不成部了啊。」

「织贺前辈，在把我拉进来前不是就自称埋葬部了嘛。」

「虽然是这样的！但煮熟的鸡蛋已经回不去了！」

「……就算事情已经过去了，我还是无法原谅。一旦想到被埋掉的可能是自己，就……」

支撑起祝部的一切的，都是对织贺的信仰。……如果这被叫作信仰过家家，那或许真的就是这样。正因把所有都寄托在上面，立足点崩塌了，就无法再留在原地。仅此而已。不管他曾信仰的是鳁鱼头，还是空棺材，都已经回不去了。

「不过也是啊。要原谅曾经想杀自己的人，还是挺难的。」

「……我没有恨您。对您只有感谢。」

「要把联系方式删掉吗？」

「随您喜欢。不过说实话，我LINE的聊天记录九成都是织贺前辈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这样就结束了。」

「……是的。结束了。织贺前辈，一路来真的很感谢您。……能遇到织贺前辈真的太好了。」

「我也是。一路来谢谢你。」

织贺说完柔和地笑了。与沐浴朝阳时的表情一样，不管怎么看都很美丽的表情。与尸体埋葬部的崩坏很相衬的，几近超凡脱俗的笑容。

「织贺前辈……」

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，却不知道要说什么。明明不得不说些什么，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救救我，祝部在心里想。

即使如此，祝部还是为了说些什么而张开嘴。就在这个瞬间。

祝部的身体，被跑到跟前的织贺一下子用力按在了附近的树上。就这样被他抓住后脑勺，无法动弹。

演变到这种情景甚至没花几秒。大概也是因为祝部大意了。愚蠢的是，祝部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。

「骗~你的，我怎么可能放你跑啊，笨蛋。」

在耳边低语的那道声音，有着至今从没听过的湿润。并且带有热度。是擅长使用声音传达感情的他的新音色。

擦过树皮的皮肤像烧起来一般发热。织贺的手渐渐加重力道。手指陷入被抓住的肩膀，带来疼痛。这是，明确的攻击。

「干嘛擅自就要结束啊。马后炮吗？对面都把马挪走了你才搬出炮吗？别擅自开始下象棋啊。」

这时，才终于发现织贺在无比地生气。明明相处这么久了，自己却完全没能察觉到织贺感情的细微变化，祝部对此感到惊讶。不过，或许这也没有办法。因为祝部从未见过，织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发怒的样子。

他也下意识理解了，织贺没能否认的理由。简单地说，织贺也一样。和祝部一样，是很多愁善感的理由。

不是其他人，织贺只想被祝部原谅。就算承认了那个事实，祝部只要继续待在尸体埋葬部就好。这样的话，在织贺心里就是好结局了。

但却没能变成那种展开。接受了不合心意的承认，祝部下定决心要辞掉尸体埋葬部。彼此都在互相期待，但谁都没能回应对方。

这样不可能迎来好结局。等着的只有崩坏。

注意到这点的瞬间，祝部再一次感到被背叛了。这是自说自话的幻灭。说不定这种行为才是真的背叛。但是他做不到。就算被这么期待，也只是令人困扰。明明就算不是祝部浩也也行，但事到如今才试图把他变为特殊。求你了，不要像普通的人一样感到受伤。

因为从现在起，祝部不得不和织贺分道扬镳。

「织……贺前辈，」

他早就有了会崩坏的预感。但这不是他想象的方式。

「为什么总是我。」

被用力按在树上，祝部没能看到织贺的表情。毫不留情地，力道继续加重。从他的指尖渗出了憎恶。祝部记得这个感觉。他曾在入学典礼的回家路上体会过。

「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失败？ 普通？ 健全？ 这种东西我也想要啊。」

即便如此，他的声音是至今从未听到过的迫切。跟总是拉开一线距离的他，毫不相称的声音。

像瓦砾般逐片剥落的神性底下到底有什么，现在的祝部还不知道。

「不觉得不公平吗？我总是处在被夺走那一方。所以才想着靠自己去获得某样东西。这有什么错吗？」

这没有错，祝部想给予他肯定。这份心情里没有虚假。即便如此，祝部还是尽力地举起了手。

「哎呀。」

这个瞬间，拘束变松了。勉强从树木与织贺间挣脱，这次背后吃到了无情的一击。祝部倒向地面，织贺的脚就这样踩在背上，让他无法呼吸。大概织贺已经一定程度上习惯了暴力吧。他的攻击里完全没有犹豫。

「喂喂喂祝部啊，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放你一马吧，你这个混蛋。」

边更用力地踩住祝部的背，织贺边用煽情的声音说。

「真是个白眼狼。……哎，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啊？说些话啊，副部长。」

不让人说话的是织贺。他把踩在背部的脚上移，压在肺部上方。简直像为了让祝部说不出任何话的牵制。

「……我啊，也有一次试图逃离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。然后你猜猜我怎么样了？ 我被埋起来了。只露出头被埋在山里。哎呀~，真的难受死了。就算是我也大哭了一场。在泥土里面，是很痛苦的啊。」

光是想象，都快要把人逼疯的制裁。比起现在要更弱小更痛苦更悲伤的时候，织贺善一都是经历着这些事走过来的。没有任何人，向大声哭喊的他伸出援手。

所以，织贺才丢弃在那里了吧。把它埋在了土里。把什么？ 全部。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的全部，织贺将其抛弃在那里。最终形成的，就是属于尸体埋葬部的织贺善一。扰乱了许多人生的，美丽的前辈。

那时，如果自己能在他身边就好了，祝部真心地想。要是能向着身处绝望深渊的他，说一句「需要我帮忙吗？」该有多好。

但是，光有这份感情是救不到任何东西的。

像虫子一般被踩在脚下，祝部拼尽全力寻找四周。用彷徨的右手抓住附近的石头，把它的尖端刺向织贺的大腿。随着织贺失去平衡，祝部的身体得到解放。试图站起来时全身都传来了钝痛。

转身抱住附近的树木，正好跟织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
不知何时，织贺手里已经拿上了熟悉的铲子。虽然至今都是用来埋尸体，但这样看也是把优秀的武器。好像无论什么都能挖起的，无情的武器。

从织贺的右腿开始渗出鲜血。这时，祝部才终于看向自己的手。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。这样下去可不行，祝部仿佛事不关己地想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「……织贺前辈，请不要，请不要再这样了……！」

「好了，祝部。发展成这样是我们的命运。我不想死，也不会再让人夺走了。……就算对手是你，我也不会重蹈覆辙。」

用打从心底里感到遗憾的声音，织贺说。但他坚韧的个性，让他不会再动摇下好的决断。就不能一起活下去吗，祝部险些就要这么说。如果他能退出尸体埋葬部，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的话。

已经做不到了，祝部隐约在心里明白，所以最后还是没说。织贺渴求的，是能原谅自己的共犯。除此之外都不需要。祝部渴求的，是类似于『选择了自己的前辈』的东西。除此以外都不需要。

「织贺前辈，我讨厌这种展开。」

「我也讨厌。」

说完，织贺挥下铲子。铲子的攻击范围意外的广，被树木包围也能很好地挥舞。看起来只是在乱挥，实际上却很坏心眼，在冷静地把祝部逼到绝路。他大概在伤心，也大概在生气，但织贺只是显得很冷静。冷静地试图杀掉祝部。

「你不适合做这种事。」

织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，祝部的肩膀传来尖锐的疼痛。

他现在才知道，铲子的刀刃也是很锐利的。明明勉强躲开了，但自己还是接触到了温暖的血液。是切的伤口太深了吗，反而疼痛没那么剧烈。祝部试图按住被切到的肩膀，而织贺再一次挥下铲子。没有任何犹豫的攻击。

「……就算是你，也会发出挺大的声音啊。」

不知道是在和什么比较，织贺感慨地说。

视野一瞬间转暗。回过神来，已经依靠着附近的树坐了下来。不知是自己摆出这个姿势，还是被织贺的攻击搞成这样。手无力地耷拉在黑暗里。已经来到了很危险的境界。

身体不停地在发热，地面的感触却是不由分说的冰冷。血逐渐渗到泥土里，而在这之下有着自己埋掉的尸体。最后和他们走到同一个结局，说不定算是某种伏笔回收。虽然并不相信因果报应，但作为自己该迎来的结局算是妥当。

「祝部，今天看的电影真有趣啊。」

织贺像歌唱般说。

「但是，那大概是因为和你一起看才显得有趣。」

就算你这么说，祝部用浑浊的意识想。肯定不是这样的。被埋掉的自己，在他心里大概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吧。电影什么的，和谁看都一样有趣。尸体埋葬部的后辈，不是自己也可以胜任。虽然很寂寞，但也就这样吧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考虑了或许存在的可能性，最后说出的是很简洁的话语。

「……请救救我，织贺前辈。」

听到那句话，织贺不知为何轻声笑了一下。

就在这个瞬间。

天地翻转，祝部感觉要被虚空吞没。失去平衡的身体从树木旁滑落，就这样被身后的悬崖吸入。

一切都在那么不真实地进展，而这时他被反方向的引力捉住。

铲子被织贺的手扔下，画出一个大大的抛物线刺进土里。看到这个，祝部想，怎么能这么对待它。不好好握住怎么行呢。毕竟织贺善一，是尸体埋葬部的部长。

脑内的热度好像连铁都能融化，祝部依靠着刺进地面的铲子站了起来。然后，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一切的立场都反转了。山崖下有着熟悉的红色运动服——而被它包裹着的身体躺在地上。他没能看见织贺的表情。能看到的只有，从后排座椅一直注视着的，已经掉色的棕发。

「啊啊……啊啊啊……」

发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喘息的声音，祝部就这样倒在了原地。

「………织贺前辈！」

回过神来，祝部发出声音，再次看向山崖下方。虽然自认为已经差不多清醒了，但把织贺逼到那里的，别无他人就是祝部。

那时，祝部失去了平衡。本来甚至不必被织贺埋葬，就会直接跌落山崖而死吧。在那时，居然是织贺救了他。扔下铲子，拉起他的手，然后代替他摔落十几米。

理由？ 这种东西只会有一个。察觉那个的瞬间，祝部开始颤抖。

那时，祝部说了。

对那个织贺善一，像那时一样说出了「请救救我」。

所以他才救了。——所以他才犯下了。最后且最坏的失误。

对祝部浩也伸出手的织贺，到底是打算拯救什么呢。又或者，是在依赖什么呢？

「织贺前辈！ 织贺前辈！」

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，祝部不停呼唤织贺的名字。祝部没有办法去到织贺身边。一起坠崖，或是见死不救。现在只存在这两个选择。呼吸开始急促。

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的织贺，用对不准焦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祝部。织贺的棕发渐渐被血打湿。似乎是站不起来了。祝部知道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。出了那么多血，肯定已经没救了。织贺似乎想要传达什么，但声音只是消散在他的嘴角。

祝部认清了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。也就是说，这就是祝部所选择的结局。

「织贺前辈………….」

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想对织贺说些什么，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疑惑。对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的人，还试图说些好听的话，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解。想留在他生命最后的记忆里，对这样想的自己感到厌恶。

据说屠杀与祝福是一样的。把神圣的贡品杀掉，当作活祭献上就是祝部的职责。是不是又搞错了，自责的声音在脑内响起。不是鹤冈悟，而是祝部浩也被选中的错误。不是织贺善一，而是祝部浩也存活下来的错误。

谁来承认这个结局吧，他想。自己分辨自己行为的是非。曾经能做到的事，现在却无比困难。祝部依旧坐在悬崖边，无法动弹。

「……………真是笨啊，……你。这样的话，绝对会暴露的。……要好好埋起来。」

听见这道声音时，祝部几乎想要乞求。把身体探出到快要滑落的程度，追逐熟悉的声音。

「………….别这副表情啊，你，……跟那时候一样……」

好像在嘲笑，又好像在怜爱，织贺说。脸上浮现的笑容已经被血覆盖，再怎么样也不会和初遇时优雅的样子弄混。即便如此，只有那道声音依旧如初。

用不冷静的头脑，无法思考自己的感情被抛到了哪里去。或许在那黑暗里，在血淋淋的前辈身旁，悄悄地陪伴着他。织贺只是笑着，唯有这点是救赎。看着自己所选择的结局，祝部寂寞得想死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在那里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织贺在一起。

祝部静静地迷茫着。救救我，他发自心底里想。救救我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我来帮帮你吧？」

最后这句话或许是幻听。毕竟，这对祝部来说是过于方便的一句话。开头与结尾连通，现在于穴底一切都将结束。

然后，织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。

再怎么仔细去看，那里却只存在着连月光也照不亮的黑暗。是掉到更深的地方了吗，或者是织贺善一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？祝部甚至开始思考这些不切实际的事。

最后看到的织贺安静地闭上了眼。很安详的表情。或许只是祝部想这么认为而已。自在地变换感情的双眼，露出虎牙的笑容，现在已经哪儿都找不到了。明明已经看过不少死人，但织贺的死相却是无可奈何的特别。

「织贺前辈，」

没有回应。

「请帮帮我。」

像谵妄般不断重复。请帮帮我。……为什么不肯帮我，您来帮我该多好。帮帮我。祝部不停发出没出息的声音。重复了一阵子，突然冒出一句不一样的低语。

「织贺前辈，……我想帮你，一直都，很想帮你。」

原来自己一直想说的是这个，他唐突地醒悟。然后，才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。用摇摇晃晃的身躯，缓缓地合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像织贺那样。原本就是个隐秘的行为，也不清楚有没有观众在看，所以并没有什么所谓吧。但是，他仍渴望能和那时的织贺善一一样。

「都是因为您，我的人生一塌糊涂。」

没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织贺善一之后会被谁找到吗？因为这个被制裁也挺好，他甚至开始这么想。这是被织贺善一毁掉的人生，也是被织贺善一拯救的人生。让其短暂的听天由命，事到如今又会如何呢？

说不定自己在期待事情暴露。听了他的过去，不想让自己遭受同等待遇或许也是因为这个。说不定其实他不想对一切负责，只想狼狈地逃跑。但是，能从这些推论中为祝部选出一个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祝部背向织贺，只管专心下山。然后，拼命地跑向停放捷豹的小路。秋季的天空现在还泛着紫色，很快朝霞就要到来了吧。他不得不逃离逐渐升起的朝日。看到缓缓照亮四周的朝阳，他不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住。

仅仅数十分钟前，祝部大概杀死了最爱的前辈。然后现在，祝部即将要抛下他逃走。人生就是事事难料，他并不想说这种老套的话，但这种展开又怎么可能预料得到。他不该有哭泣的权力。但是，祝部仍想在孤身一人的车中像孩子般哭喊。

刚刚织贺坐着的副驾驶上，留下了一盒皱皱的梅比乌斯。每当祝部替他买好，他都会笑逐颜开的牌子。虽然一次都没想过要吸，但不知为何今天却显得十分有吸引力。

查看被压瘪的盒子，只剩两根弯曲的烟。选择卖相较好那根，点上火焰。他没能品出烟的味道。本来祝部就不是吸烟者，甚至也不知道烟该是什么味道。

就这样吸下去时，眼泪开始不停地溢出来。祝部乘着这份心情，开始发动引擎。坐惯了的捷豹缓缓地开动。

生还的祝部意外的没有做噩梦。

捷豹的保养费很贵，这是首先要直面的问题。捷豹的保养费贵到不可思议。祝部租借的便宜学生公寓，并没有附带停车场。祝部无奈地寻找包月停车场，但没什么地方能允许停放捷豹。就算有也很贵。高级车是冲突的火种，所以会稍微让人想敬而远之。再加上，祝部怎么看都像是与高级车无缘的男人。如果被怀疑是偷来的，更会发展成麻烦事。虽然这个说法也没错，但事实并不是那么单纯。

没办法只能把它停在无人停车场，但就算这样，停车费也很惊人。从织贺山回来才只过了两天，停车费已经超过了五位数。再次对织贺善一的好品味感到战栗。干嘛选这种车。

事件没能登上台面。

明明比起深深埋在地底的尸体，织贺善一的尸体待遇是那么的草率。他无法否定对此感到遗憾的自己。自然也是因为织贺山没什么人烟，即使如此，他的消失没在大学里引起任何话题，祝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。

在英知大学里，织贺善一的消失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，祝部再次想。无可奈何地渴求着他的人，大概只有祝部一个，仅仅一个学生不来上课，并不会引发什么骚动。在大学里同样的情景肯定随处都是。

在这之后，不管自己看到什么，做些什么，肯定都不会再有任何感触。这些都只会化为残阳。这件事他已经发自内心理解了。崩坏的不止尸体埋葬部，还有祝部的人生。在这个洞底，没有任何人会帮祝部。没有人能听到，装作一无所知，继续生活下去的祝部的悲鸣。

上课，然后不与任何人碰面，只是回家。考虑着捷豹的事，祝部想着要不要开始打工。

事件就这样不被发现，过了一个月。

想起自己曾说过「感觉织贺前辈被埋掉也会爬出来」。现在知道了这只是残酷的白日梦。祝部期望的只有这个。除此以外都不需要。

时间流逝，英知大学迎来了冬天。有着「学费在发光」之称的灯彩被挂起。

仔细思考才发现，现在这样也无法送去车检，于是，捷豹依旧被放在无人停车场里。找到合适的场所，祝部开始了打工。不是埋葬尸体这种危险的行为，而是大学附近的普通的书店打工。时薪一千日元虽然便宜，但是份没有风险的好工作。就算晚下班，祝部也不会再穿过公园，而是绕路回家。

明明这么拼命去保养它，却都没好好坐上去过。不仅暴殄天物，而且打工费的一半都被贡献到停车场上了。祝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命，但某种意义上这是他的执着。要是为了它，就算打工到深夜也在所不惜。祝部好像被什么附身了般不停地工作。

那一天，祝部也打工到深夜才回到公寓。这边本来就人少，到了冬天就更少了。就算在这里发生什么，也肯定不会有人知道。说不定就是在这种地方，一个人会轻易地消失。

回过神来自织贺善一消失后已经过了三个月。这是为了自己的执着所付的钱，从这方面来说，一个月花费数万日元的停车场费到底算不算贵。祝部一边想着这种事情，一边插入冰冷的钥匙。就在这时。

他发现门旁的小窗破了个洞。

因为周围很暗看不太清，但窗确实破了个洞。这扇窗连通浴室。说得更直接些，连通室内。将视线投向脚边。没能找到玻璃碎片。

再次看向窗口，把手指伸进那突兀的空洞里，皮肤被划开流出了血。

心脏狂跳。是在期待着什么呢。不知为何，祝部感到想哭。就这样，祝部愣在原地无法动弹。这扇门后面有什么，光是想象就让他双手发颤。不知是恐惧，还是兴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股涌出的激情。和织贺善一度过的那些日子，祝部真心爱着的日常，像走马灯一般流过脑海。

钥匙已经插进去了，只剩转动门把手。说不定其实是误会。说不定很久以前窗就破了，只是现在才发现。

几乎像是祈祷，祝部握住门把。这时，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祈祷了。说不定，这就会是最后一次。

祝部祈祷家中无人。沾上血的门把手，发出了缓缓转动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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